寺里的两家客人
元代剧作家王实甫的《西厢记》,写了一群人物怎样在危难、许诺和误会之间寻找出路。张生、莺莺和红娘都是戏中人物。这一回,我们就沿着戏里的行动,走进普救寺。
崔老夫人带着女儿莺莺,护送去世的崔相国灵柩回博陵。路途受阻,一家人暂时住在河中府普救寺的西厢。红娘从小服侍莺莺,也跟着她们来到这里。老夫人还写信去京师,叫侄儿郑恒前来;崔相国生前,已经把莺莺许给了他,只因父丧未满,尚未成婚。
另一个到寺里来的人,是书生张珙,字君瑞,戏里常称他张生。他原要赴京应试,经过河中府,先在客店住下,又向店家打听可以游看的地方。店家提到普救寺,张生便到寺中拜访长老。长老不在,弟子法聪带他看佛殿、钟楼和僧院。
就在寺中,张生遇见了带着红娘出来的莺莺。莺莺离开时回头看他,张生随后向法聪打听,才知道她的身份。他托法聪转告长老,想借一间僧房温习经史,第二天再来。后来见到法本长老,他又提出旅店人多事杂,愿按月付房钱,借屋读书。法本答应,让他从寺里的几间房中挑选。
围寺之后的许诺
平静的借住日子没有持续下去。孙飞虎带兵围住普救寺,要抢莺莺为妻,并限三日内交人。他还威胁,若不依从,便要烧毁寺院,伤害寺里的僧俗。
法本赶来报信,老夫人和莺莺一同商量办法。莺莺不只想到自己,还说到母亲、弟弟、僧众,以及父亲暂寄寺中的灵柩。她先想用自己换大家平安,母亲却不肯把她交给乱兵。随后,莺莺提出另一条路:不论谁能立功退兵,她愿与那人结成婚姻。
老夫人同意了,让法本到法堂上向众人宣布:谁有办法退兵,便把莺莺许配给谁。张生听见,站出来说自己有退兵之策。法本告诉夫人,这就是先前来寺里的秀才。夫人当着他的面,再次说明了许婚的诺言。
张生没有带着兵马,也没有马上冲出寺门。他先要解决两件事:怎样让围寺的兵暂缓逼迫,又怎样把求救信送到能调兵的人手中。
三天与一封求援信
张生先请法本出面,同孙飞虎周旋。他提出一套说辞:崔家正有父丧在身,请对方退开,等三日功德圆满、换去孝服,再谈迎娶。孙飞虎答应限期,让兵退了一段距离。危机还没有解除,但寺里争得了传信的空隙。
张生接着说,镇守蒲关的杜确,是他的同乡旧交,两人曾一同读书。杜确后来弃文就武,号称白马将军,任征西大将军、管军元帅。张生相信,送去一封信,他便会来救。
可写好信,还得有人带出包围。张生向众人询问谁敢送书,惠明和尚应声承当了这件事。惠明带信赶到蒲关,告诉杜确,孙飞虎围寺劫人,张君瑞也困在其中,请他出兵解危。
杜确拆开书信。张生在信里既说了旧交之情,也讲到寺中众人的危险,请求他退兵救人。杜确看后答应相救,命人点起兵马,赶往普救寺。台上的兵马交锋之后,孙飞虎被擒,围寺的危机解除了。
老夫人向杜确道谢,张生也当面说明自己请救兵的经过。杜确得知夫人先前许婚,向张生道贺,临走又请夫人不要违背前言。眼下,不只是张生和莺莺盼着诺言兑现,法本与杜确也都知道了这件事。
一桌宴席,两种称呼
兵退之后,夫人设宴谢张生,派红娘去请他。张生来赴席,夫人也叫莺莺出来行礼。可是,她让女儿拜见的称呼,却是“哥哥”。莺莺被安排以妹妹的身份敬酒,先前的许婚,就这样变成了兄妹相待。
张生终于提出疑问:围寺时,夫人说过谁能退兵就以女儿相许,为什么今日换了说法?夫人答复,崔相国生前已把莺莺许给郑恒,自己也已经写信召他前来。她提出用金帛酬谢张生,让他另求婚事。
张生不肯把这件事换成一笔财物。他说,若夫人不允,自己便要告辞。夫人叫红娘扶他回书房,留下的话,却没有解决先前那场诺言的争执。兵围解除了,新的阻碍仍挡在张生与莺莺之间。
红娘于是另想办法。她知道张生有一张琴,也知道莺莺喜欢琴声,便约定自己陪小姐到花园烧香,以咳嗽为信号,让张生弹琴。张生隔窗弹唱,莺莺循着声音听去,明白了他想诉说的心意。夫人催着寻人时,红娘又得带小姐回去。
红娘夹在两边
张生病了,莺莺让红娘前去探望,听听他说什么,再回来告诉自己。红娘起初担心夫人知道,不肯答应,莺莺再三相求,她才走了这一趟。
到了书房,张生请红娘捎一封信。红娘提醒他,小姐也许会翻脸,不要把自己当成只图赏钱的人。张生写下简帖,红娘还是替他带了回去。她要穿过的,并非一条只要走到就能办成事的路:小姐的态度和夫人的约束,都可能使事情再起变化。
莺莺拆信细看后,果然又叫住红娘,责备她把这样的信带来,甚至说要告诉夫人。红娘反问,明明是小姐叫自己去看望张生,怎么如今全成了送信人的错?莺莺接着拿笔写了回简,让她送去,口里仍说只按兄妹之礼相待。
张生打开回信,却把诗中的待月、半开的门和隔墙花影读成了相见的约定。他向红娘逐句解释,红娘这才知道,自己传送的回信里,还藏着小姐不肯当面直说的话。两人的来往继续下去,红娘也继续在他们之间奔走。后来,老夫人察觉了这件事,把她叫去盘问。
从哪一件事说起
老夫人问红娘,为什么陪小姐去花园。红娘受到责打,仍请求夫人暂息怒气,听自己把经过说完。说到张生与莺莺的来往,她没有把责任全推给两个人,反而指出,事情也同夫人先前的作为有关。
红娘从围寺时的许诺说起:夫人答应把女儿许给退兵的人,张生设法请来救兵;兵退人安之后,夫人却反悔。这不是守信。若夫人确实不肯成全,只用金帛酬谢、让张生离开,也是一条路;可她既留下张生住在书院,又让双方早晚相见,事情便没有真正了结。
接着,红娘提醒夫人,若把此事送到官府,许婚、悔婚和留下张生的经过都得说清,也会牵连崔家的名声。她请求夫人不要把恩人当成仇人,收住争执,成全亲事。她的说理,一步步回到先前已经发生过的行动,而不是只求夫人发慈悲。
夫人承认红娘说得有道理,终于答应这门亲事。但她仍然坚持,崔家不招没有功名的女婿,张生必须赴京应试:得官再来见她,落第便不要回来。红娘又去叫莺莺和张生,告诉他们事情的转折。张生得到了夫人的答应,却也立刻面临离别。
长亭之后的书信
老夫人安排果酒,请法本同去十里长亭,为张生送行。席间,她盼着张生挣得一个状元回来;莺莺所说的,却是另一件更放不下的事:无论得官不得官,都要快些归来。
她还嘱咐张生照顾身体,按路程安排饮食,在途中保重,也不要许久不寄消息。张生告别一行人,和仆童上路,莺莺则与红娘返回。先前同在寺里的人,就这样分开走向两边。
在通行本接下来的情节里,张生应试得中,先写书信,让琴童带回河中府报喜。他尚在客馆等待授官,便急着把消息传回去,免得夫人与莺莺挂念。团聚还得等待,书信先替他们往来。
谎言要当面说清
这时,郑恒来到了河中府。他知道张生已经退兵求婚,便编造说张生已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。夫人信了这番话,又准备招郑恒为婿。
张生授官归来,却面对夫人的怒色。他问明原因,才知道另娶之说出自郑恒。红娘把莺莺叫来,让她直接向张生询问;听了张生的辩解后,又到夫人面前担保,请她等郑恒前来,让两人当面对证。法本也来庆贺,提醒夫人,当初的许婚还有杜将军作证。
杜确随后到来,既为张生道贺,也来相助亲事。夫人把郑恒的话告诉他,他指出不该轻信。郑恒来后,面对杜确的责问,再也不能把谎言安稳地说下去,只得退让亲事。最后,崔家备起庆喜的茶饭,张生和莺莺得以团聚。
这出戏的转折,不只在一封能请来救兵的书信,也在一封封传递心意、带回消息的简帖。红娘先后把人带到一起,把已经说过的话摆回众人面前,让许诺、误会和谎言有了当面说清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