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明帝在位的永平年间,政局稳定,经济发展较快,朝廷的日子过得兴旺。可有一件心事,压在满朝君臣心头:黄河不安分。
这条大河,后来要靠一个叫王景的人来管。他是怎么被推到台前的?故事得从黄河的乱子说起。
大河南侵,汴渠遭殃
病根得追到王莽的新朝。始建国三年,也就是公元11年,黄河下游发生大改道。河道一变,又没人好好整治,河水顺着地势一路南侵,越漫越宽。
荥阳一带原是黄河与济水分流的地方,如今堤岸坍塌,南侵的黄河一冲,汴渠也跟着遭了殃。汴渠是南北漕运的水道,船只货物都指着它。渠口一坏,黄河、济水、汴渠三条水搅成一团,各走各的,谁也管不住。航道淤塞,漕运中止,田园屋舍都被水吞了。
这一乱,就是六十余年。汴渠上原先控水的水门,旧址竟全泡在了河水里。水面茫茫,连河岸在哪儿都辨不清。兖州、豫州的百姓受灾最重,年年盼着官府出手。
两代君王,一拖再拖
不是没人想治。光武帝刘秀就动过心思,人手眼看要调齐了,浚仪县令乐俊却上了一道奏章。他说得很实在:天下刚打完仗,百姓元气未复,这时再征民夫,只怕怨声四起,不如先歇一歇,等日子安稳了再议。
那时天下刚从战乱里缓过气,这话听着在理。光武帝听进去了,治河的事就此作罢。
可水不等人。汴渠越冲越坏,兖、豫两州的百姓怨气越来越大。他们嘀咕:朝廷隔三差五兴别的工程,偏偏不先管百姓的急难。
明帝即位后,泛区百姓的指责声传到了朝堂上,他也想治。可大臣们意见不一,有人主张动手,有人主张再等。治,要民夫要钱粮,前车之鉴还在眼前;不治,水患与民怨只增不减。明帝左右为难,一时拿不定主意。
举荐王景
可要办这么大的工程,总得有个真懂水的人。就在这时,有人向明帝荐了王景。
王景字仲通,原籍琅琊不其(今山东即墨西南),却出生在远方的乐浪郡邯县(今朝鲜平壤西北)。他从小学《易》,书读得杂,天文术数尤其着迷,为人沉稳,会的手艺不少,后来被司空伏恭召进府中做事。
更要紧的是,他早在水上露过脸。此前修浚仪渠(今河南开封附近),朝廷诏他与谒者王吴一同办差。王景想了个办法,叫“墕流法”:在渠边砌石堰,水涨得太高,就从堰上溢出去,渠堤便保住了。这办法的妙处,在于不跟大水硬顶,给水留一条出路。王吴照着用,水果然不再为害。从此王景有了名头:能理水。
有人对明帝说:“此人修浚仪渠立过功,治水有一套,陛下何不当面问一问?”
永平十二年,也就是公元69年,明帝下诏召见王景。这条乱了六十余年的大河,到底该从哪儿下手?
殿上问水
永平十二年,也就是公元69年,朝廷又一次议起修汴渠。
这回,明帝没再听群臣各执一词,而是直接把王景召到御前,问的只有一件事:水,该怎么理?
王景上殿,不绕弯子。他先讲利害。汴渠不修,漕运不通,兖、豫两州年年受淹,百姓怨气只会越积越重。再讲办法。不能东补一处,西堵一口,得把河与汴分开,各走各的道:筑堤,理渠,立水门,让水有去处,也有管束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河是河,汴是汴,不能混在一处。”
明帝又问:“这条河乱了六十余年,当真理得好?”
王景答:“水总要有个去处。给它留出路,它就不闹。”
明帝问一句,他答一句,条理分明,没有半点含糊。听罢,明帝点了点头:“说得好。”
这话分量不轻。治河的事,从光武帝到明帝,拖了多少年,谁也没拿出个让人放心的章程。如今终于有人把路径一条条摆在了面前。
御赐三样书
明帝当场就赏。
赐下的是《山海经》《河渠书》《禹贡图》,外加钱帛衣物。前三样讲的都是山川水道,正是治水人案头少不得的东西。钱帛衣物是犒赏,更是一句话:这件事,朕交给你了。
说起治水,人人都先想到大禹。大禹治水,靠的是疏导,不是硬堵。《禹贡图》搁在王景案头,像是一句无声的提醒。
王景谢恩退下。他明白,皇帝给的不只是赏赐,还有一副担子。回到住处,他把这三样摊在案头,对照眼前乱成一团的水道,一页页比着看。
这担子有多沉?当年乐俊那句“民不堪命”,朝中没人忘。兖、豫的百姓听说朝廷要动真格的,有人盼着,也有人犯嘀咕:又要征夫了。可今非昔比,天下安稳了这些年,经济一路向好,朝廷终于有了动手的底气。
数十万人出荥阳
事不宜迟。就在这一年夏天,诏书下来:发卒数十万,命王景与王吴一同修渠筑堤。
诏令一下,各地忙了起来:调人,备粮,运料,样样都要赶在一处。这一回,明帝没有再犹豫。当年拿不定的主意,如今拿定了,就是数十万人的大阵仗。
王吴不是生人。浚仪渠那回,他用的正是王景的墕流法,水不再为害。这一回,两人又搭上了手。
工程的线拉得极长:西起荥阳(今河南荥阳一带),一路向东,直到千乘(今山东北部)入海处,千余里。从中原腹地到大海边,整条线上都要动土。千余里不是一口气能走完的路,何况要在整条线上同时开工。数十万士卒沿线铺开,开渠,筑堤,运土,砌石,一段接一段往前推。兖、豫两州的百姓盯着这条线,盯着那条他们受了六十余年的水。
可王景站在荥阳堤头,眉头并没有舒开。
眼前是那条六十余年没人驯得住的大河。当年汴渠上的水门,旧址全泡在河水里,连影子都摸不着。老办法,用不上了。
图纸可以画,诏书可以下,人手也已到齐。难的在后头:千余里的堤渠,水从哪里分,分了怎么不再乱?数十万人的口粮工钱,又怎么算?
他要省工,省钱,更要一劳永逸。这三样,偏偏向来难以兼得。
他心里已有了主意,只是这个主意,要在千里长线上一处处落地。
河水不会听人说话。它肯不肯听王景的?
要紧处立水门
工程开了头,王景先做的不是挖,而是走。
他从荥阳(今河南荥阳一带)出发,顺着乱流的河道一段段看:哪里堤塌了,哪里渠淤了,哪里的水冲进了不该去的地方。看完,心里的图才算画全。
他想的不是补哪一处,而是让整条线都有章法。号令随即传下:河是河,汴是汴,分开走。筑堤,理渠,立水门。
数十万士卒沿着千余里的长线铺开。这边开渠,那边夯堤,石料一车接一车运到堤头。夯土的号子,从荥阳一路响到千乘(今山东北部)入海处。
最要紧的是水门。王景挑的都是要紧处:哪里水势急,哪里河与汴该分开,哪里最容易出岔子,就在哪里立门。
王吴听了,皱起眉头:“门不是小物件,工料可不少。”
王景答:“门少了,水一来就冲垮。该立的地方立上,今日费力,往后省心。”
有了这些水门,水就有了章法。水势猛了,就放一放;水势缓了,就收一收。劲头一点点卸下来,不再一头撞出缺口。从前一处溃决,便要连累一大片。如今河与汴各走各的道,水有门调着,心里也就有底了。
可就在这时,另一道难题压了上来:钱。
数十万人要吃要用,长堤要石要土,哪一样都是真金白银。王景把账一笔笔算过,该省的工,一处不多费。
即便这样,工程花费仍要以百亿计。
这笔账,朝廷认了。拖下去的代价,兖、豫百姓已经替朝廷付了六十余年。
渠成之日
转过年来,又是夏天。
渠成了。
千余里的大工程,一年上下便告完成,数十万人的汗水没有白流。河水不再四处乱闯,顺着新筑的堤,回到了该走的道上。汴水也入了理好的渠,一路向东。河与汴,各走各路,互不相扰。
明帝闻讯,下诏嘉许:堤筑了,渠理了,水门立了,河、汴分流,旧日的水道,重又回来。
光武帝想办而没能办的事,明帝犹豫了许久,终究办成了。
明帝问王景:“这水,往后还闹么?”
王景答:“堤要守,门要管。人不松手,水就不闹。”
这一年,王景成了名。从一个被人举荐的“能理水的人”,变成朝野都知道的名字。当年他在荥阳堤头皱紧的眉头,此刻总算舒开了。
水归故道
渠成之后,最先松口气的是兖、豫两州的百姓。
六十余年,他们守着被水吞没的田园,看着漕船过不来,嘴上怨,心里苦。如今水退回了堤内,淤塞的航道重新通了,漕船又能一艘接一艘往来。田能种了,粮能运了,征夫的怨气也慢慢散了。
当年乐俊说“民不堪命”,怕的是兴役伤民。这一回,数十万人出的力,花在了刀刃上。百姓盼了六十余年的,不过是一条不再乱流的河。
事情做完,王景没有多说。千余里的堤渠立在那里,比什么话都响。
河水终于听了王景的话。可天下的事,哪有一劳永逸的?河道理顺了,朝廷腾出手来,目光自然要投向更远的地方。水能治,那别处的难题呢?下一桩要紧事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