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北割裂的天下
东晋末年,天下裂成南北两半。长江以南是东晋,朝廷名存实亡,说了算的是手握兵权的人。长江以北,后秦占着关中,都城在长安;汉人的旧都洛阳,也在后秦手里。南边的人望着北方,心里压着一块石头:什么时候才能打回去?
敢去搬这块石头的,是刘裕。替他冲锋陷阵的将领里,有一个人日后名震南北,他叫檀道济。
京口孤儿跟了刘裕
檀道济祖籍高平金乡(今山东金乡),生在京口(今江苏镇江)。他是家里最小的弟弟,父母死得早,兄弟几个全靠堂叔檀凭之养大。守丧时礼数周全,待兄姊恭敬谨慎,以和气著称。
公元404年,刘裕在京口起兵,讨伐夺了东晋权柄的桓玄。檀道济和两位兄长檀韶、檀祗,一同跟了刘裕。
桓玄很快败死,可他的余党桓振仍占着江陵(今湖北荆州)。守鲁山城的是孟山图,檀道济跟着刘毅攻上去,一举拿下。随后他进兵江陵,帮着收复了这座重镇。
后来卢循作乱,江州落到卢循手里,荆州和建康的消息断了。刘道规派王镇之领三千人马去救建康,半路被后秦的苟林打败,进不得。桓谦趁机来攻荆州,檀道济在枝江冲在最前,先破敌阵,帮刘道规挡住了对手。不久徐道覆又来攻江陵,他再次出力,荆州总算保住。
战功一件件攒下来,檀道济在刘裕麾下,成了响当当的人物。
义熙十二年,大军北伐
公元416年,义熙十二年,刘裕下了决心:北伐后秦。檀道济和王镇恶领前锋,沿淮水、淝水一路向许昌、洛阳推进。
谁知这一路竟出奇顺利。项城的守将姚掌不战而降,不少城池望风归附。只有新蔡(今河南新蔡)守将董遵不肯低头,檀道济督军猛攻,破城擒杀。接着他拿下许昌,活捉后秦的颍川太守姚垣和大将杨业。成皋、虎牢也相继降服,大军长驱,直逼洛阳(今河南洛阳)。
守洛阳的后秦将领姚洸急向关中求救。援兵还在路上,檀道济已会同各路人马,四面围了上来。姚洸孤军难守,只得开城出降。
一仗下来,洛阳城里俘虏了四千多人。有人出主意:统统杀掉,把尸体堆成京观,也就是堆尸筑成的土丘,好叫关中的人胆寒。
檀道济摇了摇头。打仗的人最清楚,杀降容易,人心难收。关中还在前头,一路杀过去,沿途哪座城肯开门?
“伐罪吊民,正是今天。把他们杀了,百姓还怎么信我们?”
他下令把四千多人全部放走。这一招比刀枪管用,周边各族人都愿意归附,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。
洛阳到手了,可长安还远。檀道济和沈林子渡过黄河,攻下襄邑堡,转头去打蒲阪(今山西永济)。
没想到,蒲阪城坚兵多,久攻不下。再这样耗下去,伤的是自己人。
蒲阪城下转念头
蒲阪城墙厚,守军多。晋军扑了几回,城头纹丝不动,自己的伤兵倒一天天添起来。
檀道济坐在帐中,半晌不说话。他不怕硬仗,怕的是白白填人。洛阳到手,靠的是一路顺势而下;这口气若耗在一座城下,前头的势头就散了。守城的人盼的,恰恰是晋军在这儿耗着。
沈林子掀帘进来,开口直截了当。
“将军,蒲阪城坚兵多,强攻要折许多弟兄,围着它又拖日子。咱们要的是长安,不是蒲阪。”
“绕过去?”
“绕过去,奔潼关(今陕西潼关一带)。那是关中的东大门,一边靠山,一边临河。门一开,蒲阪守得再牢,也成了孤城。”
檀道济走到地图前,手指顺着黄河的拐弯处划下去,停在潼关。王镇恶也是前锋,两路人马迟早要碰头。碰到一处,拳头才攥得紧。
“有理。”他一拍案几,“蒲阪不打了,拔营!”
营中有人不甘心:到嘴边的城,说放就放?檀道济只回了一句:“该放的放,该争的争。”
仁义之名先一步入关
晋军西行,有样东西走得比大军还快,就是洛阳城下放人的消息。
那四千多俘虏回到各自乡里,把亲眼所见一路讲开:晋军主将,刀下留人。各族百姓听了,惧意松了,前来投奔的络绎不绝。檀道济手下的人马,越走越多。
后秦守军听到的,又是另一副光景。晋军连克许昌、洛阳,降者得活;顽抗的,新蔡的董遵便是前车之鉴。一边是活路,一边是死路,换了谁,心里都得掂量掂量。
这到底是檀道济有意为之,还是歪打正着?没人说得清。可他自己明白:人心能借,不能恃。关中的后秦丢了许昌,丢了洛阳,绝不会再干坐着。越靠近长安(今陕西西安),越是硬碰硬的地界。
他当即下令:行军加紧,粮道看牢,斥候撒出去,多探路,少恋战。
潼关前的暗流
潼关到了。
关城卡在山河之间,只留一条窄道通向关中。城头旗号齐整,垛口后人影攒动,不见半点慌乱。
檀道济勒马高处,看了许久。这座关,比蒲阪更险,也更要紧。拿下它,长安的大门便裂开一道缝;拿不下,前锋就被钉死在关外。刘裕的大军还在后头,北伐的锐气,也要折在这里。
探马来报:王镇恶那一路也到了近处。两路人马眼看就要合在一起,兵势比先前壮了许多。
沈林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将军,关里太静了。”
檀道济点点头。守军越是按兵不动,越像是在等什么。
他回头望向西边。天边灰蒙蒙的,那是长安的方向。
可就在这时,一骑探马从西面飞驰而来,滚鞍下马,气都没喘匀:“将军!关西的大路上,尘头大起!”
关前恶战
尘头越卷越近,旗号渐渐看清了:后秦的援兵到了。
谁知关里的静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关上的守军按兵不动,关外的援军压过来,一里一外,要把晋军夹死在潼关脚下。
沈林子脸色一沉:“将军,后头是洛阳,前头是铁关。退一步,满盘皆输。”
檀道济反倒笑了:“咱们是来拔关的,不是来退的。”
他登上土坡,把援军的阵势看了一遍。来人赶路太急,队伍拉得老长,头尾接不上。这就是空子。
他当即分兵:一路稳住阵脚,死死挡住西来的援军;一路紧贴关墙,攻不下也要钉在那里,叫关上的人不敢出来接应。自己提刀,压在最险的地方。当年枝江一战,他就是这样身先士卒,先陷敌阵。
这一仗,从清晨杀到日落。晋军伤了不少,阵脚却始终没乱。就在援军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时候,王镇恶那一路也赶到了。两军合兵一处,前锋的拳头,这回才算攥紧。
后秦人原以为晋军被拖在关下,没想到对手越打越多。援军先溃,关上失了呼应,人心一泄,潼关的大门终于被撞开。
长安易主
潼关一破,关中门户洞开,长安(今陕西西安)再无险可守。
后秦朝廷里,人心先散了。许昌丢了,洛阳丢了,如今连潼关也守不住。那些一路上望风归附的守军,原来不是软弱,是看得清风向。
刘裕的大军随后赶到,水陆并进,直扑长安。后秦的末代君主眼看无路可走,只得出城投降。盘踞关中的后秦,就此覆灭。
捷报传开,晋军上下一片欢腾。檀道济却站在长安城头,半晌没说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父母早亡、靠堂叔养大的京口孤儿。谁能想到,有一天,他会站在这座古都的城墙上?
沈林子走过来:“将军在想什么?”
“想这一路。”他说,“项城不战而降,洛阳放了四千多俘虏,潼关一仗硬拼出来。哪一步走偏了,都到不了这儿。”
沈林子点点头。蒲阪城下那一回转念,他比谁都清楚分量。
得而复失的关中
可惜,好景不长。
长安到手不久,江东那边有大事牵住了刘裕,他不得不率主力南归,把关中交给年轻的儿子和一班将佐留守。
没想到,关中刚换了主人,根基还浮着。北边的夏国看准空子,挥兵南下。留守的人马内部不和,抵挡不住,长安终究又丢了。
晋军只好退回来。千里北伐,洛阳收了,长安下了,后秦灭了,最后却没能把关中攥在手里。
檀道济回到南边,这一仗的功劳,谁也抹不去。他成了刘裕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,名字从此压在北方人的心头。
可这样的名将,日子并不总是平静。刘裕之后,朝中换了天地,猜忌的目光,一点点落在这位功高望重的老将身上。
从项城到潼关,从洛阳到长安,檀道济这一路,靠的不光是刀枪,还有一次次拿得准的取舍:该放的放,该争的争。可打赢天下容易,守住天下难,这道理,他很快还要再体会一回。
多年以后,北方的大军再度压境,粮尽援绝,他又被推到了悬崖边。那一夜,他让人把沙子当成粮食,高声唱着数,一遍遍地量。敌人隔着夜色远远望见,究竟信了没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