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四世纪中叶,天下分成了南北两半。南边是东晋,偏安江左。北边却乱成一锅粥:胡人、汉人建的小朝廷一个接一个,你方唱罢我登场,后人把这段岁月叫作五胡十六国。长安一带,是氐族人建立的前秦。这个政权后来能称雄北方,靠的是一个出身寒微的汉人,名叫王猛。他怎么从山里走到朝堂,又为什么选中了前秦?故事得从一个卖畚箕的少年说起。
卖畚箕的寒门少年
王猛生于公元325年,字景略,北海郡剧县(今山东潍坊市昌乐县西)人。家里穷,他靠卖畚箕过日子,可一有空就捧着兵书读。他为人沉稳,不拘小节,也不爱应酬,当时的士人看他寒酸,没几个瞧得起。王猛听了,笑笑,从不往心里去。他心里清楚,乱世里缺的不是会说话的人,是能把事办成的人。
后来他到后赵都城邺城(今河北临漳西南)游历。只有一个叫徐统的人看出他不一般,想请他做功曹。王猛转身进了华阴山,隐居起来。他图的不是一个小官,是等一位明主,帮他把天下治好。
可天下不等人。公元349年,后赵武帝石虎病死,皇位三年里换了五个人,随后灭国。中原无主,群雄逐鹿,北方更乱了。
灞上扪虱见桓温
公元354年,东晋征西大将军桓温领四万步骑北伐前秦。这位桓温平定蜀地立过大功,正是声威最盛的时候。晋军在蓝田大破秦军,一路推进到长安东南的灞上(今陕西西安)。长安近在眼前,奇怪的是,关中的豪杰竟没有一个前来投奔。
桓温正纳闷,营外来了个人,披一身粗布衣服,求见大将军。此人正是王猛。他往桓温面前一坐,一边捉着身上的虱子,一边大谈天下大事,滔滔不绝,旁若无人。桓温又惊又奇,忍不住问:“我奉朝廷之命,兴兵讨贼,为百姓除害。可关中豪杰至今无人来见,这是为什么?”
王猛答得干脆:“您不远千里深入敌境,长安近在咫尺,却不肯渡过灞水。百姓摸不透您的心思,所以不来。”
这话正戳在桓温的痛处。他沉默了好一阵,才说:“江东没有人比得上你。”
不久,晋军缺粮,只得退兵。临行前,桓温请王猛一同南返,许他高官。王猛回华阴山,问师父的意见。师父说:“你与桓温岂能并处一世!在这里自然可以富贵,何必去远方求取呢!”王猛便辞谢了桓温。这一回,他谁的账也没买,名声反倒越传越远。
苻坚招贤
三年后,公元357年,前秦的朝堂乌烟瘴气。皇帝苻生纵杀大臣,赏罚失当,整日酗酒,不理朝政。东海王苻坚看在眼里,在权翼等人的劝说下,动了取而代之的念头。他广招贤才,找尚书吕婆楼商量,吕婆楼便把王猛引荐给他。
两人一见面,把天下大事谈了个透,句句投机。苻坚大喜,说自己好比当年刘备遇上了诸葛亮。
王猛等了多年的明主,似乎到了。可苻生还坐在皇位上,要换天,谈何容易。朝中还有一批氐族老臣,自恃功高,谁也不放在眼里。这些人,日后都要和王猛碰一碰。
宫墙之内换新天
苻生的日子到头了。他杀起人来毫不手软,满朝文武夜里都睡不踏实。苻坚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他带兵入宫,废掉苻生,自己坐上了前秦的皇位。
龙椅还没坐热,苻坚就把王猛请到跟前,问道:“朝廷刚换了主人,人心浮动,从哪里下手?”
王猛没有绕弯子:“乱世要用严法。先把规矩立起来,再谈恩德。”
苻坚连连点头。王猛当年谢绝桓温,留在北方,等的就是这样一位肯放手让他做事的主公。苻坚也没有食言,一件件大事,都交到了王猛手里。当初那句“如同刘备遇上诸葛亮”,原来不是客套话。
王猛也不负所托。他先从整顿吏治入手:该赏的赏,该罚的罚,办事拖拉的、徇私舞弊的,一个不放过。苻生朝里赏罚失当的老毛病,到了他手里,一样样都得改。
可这件事,偏偏有人不乐意。
一个卖畚箕的,凭什么
前秦是氐族人在关中建起来的政权。朝中的老臣,不少是氐族勋贵,跟着苻家东征西杀,流过血,立过功,自认是国家的顶梁柱。如今来了个汉人寒士,没打过一仗,一进朝廷就受皇帝倚重,他们心里怎么咽得下这口气?
背地里的闲话一天比一天难听:“不过是个卖畚箕的,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?”有人还跑去找苻坚,说王猛资历太浅,不能重用。苻坚听完,一句话也没改。
王猛把这些全听在耳朵里,只当没听见。他想得明白:自己是靠皇帝的信任走进朝堂的,要站稳脚跟,靠嘴不行,得靠事。所以他一上手,盯住的就是那些仗势欺人的豪强权贵。谁犯了法,不问出身,一律按律办理。
有个叫强德的皇亲,仗着外戚的身份横行霸道,抢人财物,欺压百姓,旁人谁也不敢过问。王猛偏要过问。他把强德抓来,依法处死。苻坚听说后,急忙派人去赦免,可使者赶到时,人已经没了。
消息一传开,满朝震动。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老臣,这才明白,这位新贵不是只会读兵书的书生。官员们开始掂量:他手里的法,是真的会落下来。受过欺负的百姓,总算盼到了一个肯管事的人。
樊世的一句狠话
可老臣里最难缠的,是樊世。他是氐族元勋,替苻家打过不少硬仗,在朝中说话分量不轻,向来看不惯王猛。
一天,朝堂之上,苻坚也在座。樊世盯着王猛,当众冷笑:“我们这些人流血流汗,替苻家打下江山。如今倒好,种地的是我们,吃现成饭的是你!”
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。
王猛不慌不忙,淡淡回了一句:“岂止要你种地,还要你烧火做饭呢!”
这话比刀子还扎人。樊世脸涨得通红,跳起来大吼:“我若不把你的脑袋挂到长安城门上,就不活在这世上!”
殿上一片死寂。一边是跟着苻家出生入死的氐族元勋,一边是皇帝亲自请出山的汉人谋士。苻坚的脸沉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樊世的下场
苻坚沉着脸,静了好一阵,忽然一拍御案:“樊世,住口!”
樊世愣住了。他本以为,皇帝多少会给老臣留几分情面。谁知苻坚一个字也没往回收。
退朝之后,苻坚对身边人说:“不除掉这个老氐人,朝纲就整肃不起来。”
没想到,樊世还不死心。过了些日子,他又在朝堂上冲着王猛破口大骂,话比上回更难听。王猛一言不发,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这一回,苻坚再没有半点犹豫,当场下令把樊世拿下治罪。
满朝老臣看得明白:老资格挡不住王猛手里的法,也动摇不了皇帝的信任。从这天起,再没有人敢当面给王猛难堪。
法立而国治
威立住了,王猛放开手脚。他整饬吏治,不看出身,只看本事:有才干的提上来,混日子的撤下去。豪强不敢再横行,百姓的田地有人护着,种起地来才踏实。
朝廷又劝人开荒耕种,兴办学校。仓里有了粮,乡里有了读书声,人心跟着安定下来。
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氐族老臣,慢慢也服了气。这个汉人寒士,是真把前秦当自己的家在管。
不过几年,关中大变样。街市井然有序,路上掉了东西,也没人伸手去捡。当年苻生手里那个人人自危的前秦,竟换了一副模样。
国力一强,兵锋便向东指。前秦先后灭掉了东边的邻国,北方的大片土地,渐渐都归了苻坚。这里头,哪一仗背后没有王猛的谋划?
临终的叮嘱
可天不假年。公元375年,王猛病重。苻坚急忙派人到各处名山大川祈福,盼他好起来。病势却一天重过一天。
苻坚亲自赶来探望,握着他的手,问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。
王猛喘了口气,慢慢说道:“东晋虽偏安江南,却是正统所在,上下安稳,眼下万万不可去打它。我走之后,陛下千万别拿它当目标。倒是鲜卑、羌人这些降服的人,是心腹大患,要早早设法除掉。”
话说完,王猛闭上了眼睛。
苻坚伏在榻前,痛哭失声。他对太子叹道:“老天难道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?为什么这么早,就夺走了我的景略!”
一个卖畚箕的寒门书生,辅佐一位胸怀天下的君主,把一个乱糟糟的前秦,治成了北方最强的国家。可王猛最放心不下的两件事,偏偏都是苻坚最不愿听的。
王猛走后,苻坚手里的兵越来越强,心里那个统一天下的念头也越烧越旺。他终究没把遗言放在心上,亲率大军南下,直奔长江。淝水(今安徽寿县一带)岸边,一场决定两个政权命运的大战,正在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