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少年立大志
公元338年,苻坚生在邺城(今河北省临漳县),是氐族人,前秦开国君主苻洪的孙子。那时候的中原,早已不是哪一家天下。西晋灭亡之后,北方乱成了一锅粥,匈奴、羯、鲜卑、羌、氐五个胡人部族轮番登场,立国称王,后人把这个群雄并起的时代称作十六国。谁有兵马,谁就敢占一块地,建一个国号,今天你灭我,明天他灭你,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。可以想象,一个孩子在这样的年月里长大,耳朵里听到的,多半是打仗、逃难和改朝换代的消息。
苻坚的家族,就是在这乱局里一步步站稳脚跟的。他祖父苻洪聚拢氐族部落,自称“三秦王”;伯父苻健进了关中,在长安称帝,国号“秦”,这就是前秦。苻坚从小雅量不凡,又博学多才,袭了父亲苻雄的爵位,封为东海王。可惜他那个堂兄苻生当了皇帝之后,脾气暴虐,嗜杀成性,弄得朝野人人自危。苻坚看在眼里,知道这样下去前秦迟早要完。公元357年,他和清河王苻法联手,袭杀苻生,自立为“大秦天王”。这一年,苻坚十九岁。
拜得贤相治国强
苻坚登位之前,就听说关中有个叫王猛的读书人,扪虱而谈,胆识过人。两人一见面,谈得十分投契,苻坚当下就觉得,这人非用不可。他常把自己和王猛的关系,比作刘备遇上诸葛亮。即位之后,苻坚把朝政大事几乎全交给王猛打理,封他做到车骑大将军,统管关东六州军务,权柄之重,前秦历史上少有人能及。
王猛也没让他失望。他整顿吏治,抑制那些横行不法的豪强贵族,把权力收归朝廷;又兴修关中的水利,教百姓按“区种之法”耕田,增加粮产。没几年,前秦府库充实,百姓安居,呈现出一派承平景象。街巷里有了炊烟,田垄上有了笑声,这样的日子,乱世里的人久违了。苻坚自己也提倡儒学,兴办学校,摆出一副要继承华夏圣君贤相传统的姿态。
国力强了,苻坚的眼光自然就望向了四面八方。他对归顺或投降的各族,向来宽厚。匈奴首领刘卫辰几次叛而又降,苻坚每次都原谅他,还封他做夏阳公,让他继续统领自己的部落。乌桓、鲜卑的部族首领见此情形,也纷纷率众归附。苻坚心里打的算盘很清楚:天下这么乱,光靠氐族这点人马是不够的,得把各族都笼络过来,才能成大事。
十年征伐定北方
公元370年,前秦大军东进,一举灭掉了雄踞关东、与前秦分庭抗礼多年的前燕,俘获了前燕皇帝慕容暐。这一仗打下来,前秦等于吞并了半个北方。苻坚对待这些亡国的敌人,依旧是老规矩:慕容暐封为新兴侯,他的兄弟也各有官职,就连曾祸国殃民的前燕太傅慕容评,也捞了个给事中的差使。满朝上下都看傻了,这哪像是灭国之君该有的手段。
谁知苻坚心意已定,一个念头就是要混一天下,容不下半点犹豫。371年,前秦兵锋又指向了仇池,灭掉了氐族杨氏政权。373年,秦军南下,攻取了东晋的梁州、益州,连西南的邛、筰、夜郎等部族,都遣使来归附。376年,前秦再灭前凉张氏,同一年,又趁鲜卑拓跋氏内部衰乱之际,顺势灭掉了代国。短短几年间,前秦的版图从东边的沧海,一直延伸到西边的龟兹,南边包住了襄阳,北边直抵大漠。北方那些大大小小的政权,几乎被苻坚一个个收入囊中。可就在这如日中天之时,一个更大的念头,已经悄悄在苻坚心里扎下了根。
天下一家的盘算
北方是统一了,可苻坚手里捧着的,是一锅五味杂陈的汤。
灭前燕之后,他把慕容暐和鲜卑贵族迁往长安。又把关东的豪杰和各族百姓十五万户迁进关中:乌桓人安置在冯翊(今陕西大荔一带),丁零人翟斌安置在新安、渑池(今河南西部)。关中的氐人也分出一部分,去充实关东。东西对调,各族杂居,苻坚盼的是住得久了,彼此就成一家人。
对归降的首领,他一概不翻旧账。匈奴的刘卫辰,反了又降,照样封赏;羌人姚苌,也被提拔重用。长安城里,鲜卑、羌、匈奴的头面人物济济一堂,个个有官做。别的君主灭了对手,多半斩草除根;苻坚偏要把仇敌变成自家人。有人暗暗摇头:这是把老虎养在身边。苻坚却想,以德服人,人心自然归附。
王猛的临终叮嘱
可偏偏有个人,看得比苻坚更远,就是王猛。
王猛病重,苻坚亲自去探望,问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。王猛不提家事,只谈国事:
“东晋虽然偏安江南,却是正统所在,上下安稳,陛下千万别去打它。至于鲜卑、西羌,是咱们的仇敌,终究是祸患,该一步步除掉,国家才能安稳。”
想来在苻坚眼里,自己一手拼起来的大好河山,哪里会藏着什么祸根。他听完,只是点头,转身就把这话放在了一边。不久王猛去世,苻坚痛哭失声,朝堂上从此少了一根顶梁柱。
后来苻融等人也进言,说鲜卑、羌人扎在京畿,不能不防。苻坚脸一沉:
“我正要把天下合成一家,各族百姓,我都当亲生孩子看待。你放宽心,别再多想。”
投鞭断流的豪言
北方已定,东至大海,西到龟兹,南包襄阳,北尽沙漠。放眼四方,只剩江南那一块。东晋偏居一隅,只要拿下,才算真正的天下一统。
朝中不少人劝他:北方刚平,人心未稳,不宜远征。苻坚哈哈一笑:“我这么多人马,把马鞭都投进长江,也能截断江水,长江天险又算得了什么!”这便是“投鞭断流”的来历。话音落下,满朝的劝声也就都咽了回去。
公元383年,苻坚亲率骑兵二十七万、步兵六十万,浩浩荡荡南下。队伍从长安(今陕西西安)出发,一路向东南铺开,望不到头。氐人、鲜卑人、羌人,各族兵马混编在一处,慕容垂、姚苌也在随行之列。
东晋都城建康(今江苏南京)这边,朝野震动,兵力远不及对手。可就在这时,两军的先头部队,已隔着淝水(今安徽寿县一带)摆开了阵势。一条小小的河,要定下两个政权的命运。可以想象,夜里两岸的篝火连成一片,像两条不肯睡去的长龙。
淝水边上的一退
两军隔着淝水(今安徽寿县一带)对峙。秦军沿岸扎营,人多势大。晋军人少,却不肯死守。
晋军派人送来一封信:贵军紧贴河岸,我们过不去。请往后退一点,让出地方,好痛痛快快决一胜负。
秦军将领多半反对:人多的守着河,人少的就渡不过来,何必让路?苻坚却打起了算盘:让大军退一步,等晋军渡到一半,骑兵冲下去,一战可定。
“退!”他一声令下。
谁知这一退,要了命。秦军是各族拼凑的队伍,许多人本就不愿远征,心里发虚。前面的人往后退,后面的人不知缘由,只当前头败了,也跟着转身。阵脚一松,再也勒不住。
可就在这时,晋军杀过河来,秦军阵后又有人高喊:“秦军败了!秦军败了!”退兵变成逃命,人踩人,马踏马,河边一片狼藉。苻融策马想稳住阵脚,马却摔倒,被追兵杀死。主将一死,全军没了号令。
溃兵没命地跑。夜里听见风声鹤叫,都当是追兵到了;远远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,也疑心是晋军列阵。这便是“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”。苻坚中了一箭,单骑逃过淮河。那支望不到头的大军,回来的寥寥无几。可以想象,河水照旧向东流,岸边只剩下丢下的旗帜和盔甲。
四散的盟友
败讯一传开,最先变脸的,正是苻坚当亲生孩子看待的人。
慕容垂手下那支人马几乎没有折损。苻坚逃到他营中,他交还了兵马。可没过多久,他借着安抚旧地的名义离开,转身在北方自立,竖起了燕国的旗号。姚苌也在关中拉起队伍,自立为王。西边的乞伏国仁跟着起事。鲜卑、羌、丁零,各路人马接连反了。
这时再想王猛那句话:“鲜卑、西羌,终为人患。”当初迁进长安的、封了官的、被一笔勾销旧账的,如今一个个把刀口调了过来。一个个熟悉的名字,变成了一面面对着自己的旗。前秦这件大衣,线头一抽,眨眼就散了架。
长安守不住了。苻坚只得带着残兵出城,一路向西奔逃。
新平佛寺的结局
公元385年,苻坚在逃亡途中被后秦将领吴忠俘获,押到新平(今陕西彬州)。发号施令的,正是姚苌,当年苻坚亲手提拔的那个羌人。
苻坚怒不可遏:“我待你不薄,你怎么忍心如此?”
姚苌没有回头。不久,苻坚被缢死在新平的一座佛寺里。当年“投鞭断流”的豪言犹在耳边,一代雄主,终局只是一根绳子。可以想象,这位曾经想把天下合成一家的天王,在最后的日子里,大概也想起了王猛的话。
前秦统一北方,是十六国时期唯一的一回。苻坚想把天下合成一家,念头不坏,错在两处:该防的人没防,该稳的仗没稳。王猛临终留下的两件事,他一件也没照办。
北方重新碎成一地,旗号换来换去。可就在被前秦灭掉的代国旧地,在散了架的鲜卑拓跋部里,有人正悄悄收拢旧部,等着时机。下一段乱世的主角,就要从那里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