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三月三
相传那是东晋永和九年的春天,天下并不太平。北方战乱未息,百姓颠沛流离,朝廷偏安江南。会稽一带,却难得清静。山阴城外,兰渚山下,据说有一处叫兰亭的地方,崇山峻岭环抱,茂林修竹掩映,一道清泉从山间奔流而下,绕着亭子打了个弯,又汩汩流向远处。
相传这一年三月初三,按古老的风俗,正是修禊的日子。人们要到水边洗濯嬉游,驱除晦气,祈求平安。王羲之就在这一天,把谢安、孙绰等四十一位江南名士,请到了兰亭。
可以想象,王羲之这时已不算年轻,一笔字写了大半辈子,朋友们都夸他字好。可他心里清楚,字写得再好,也挡不住岁月催人。倒不如趁着春光正好,约上几位知己,到山水间走一走,谈谈心,写写诗,图个痛快。
曲水边的雅集
那天天色晴朗,风里带着暖意。众人在水边排开坐下,没有丝竹管弦,场面不算气派,可谁也不觉得寂寞。有人提了个主意:把酒杯斟满,搁进上游的曲水里,让它顺流而下,杯子停在谁面前,谁便赋诗;作不成诗的人,按当时的规矩罚酒。
这个法子一出,满座都来了兴致。谢安捋着胡子想词,孙绰低头打腹稿,相传王羲之的几个儿子也在座,年少的跟着年长的,轮流推杯换盏。酒杯漂漂停停,诗句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。相传四十一人里,有二十六人当场成诗,凑了三十七首。
王羲之坐在石上,望着眼前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透亮。他抬头看天,万里无云;低头看水,游鱼可数。他提笔蘸墨,想把这份快意记下来。谁知笔锋刚刚铺开热闹,没写几句,心思却悄悄转了弯。
乐极忽生感慨
他写着众人相聚的欢喜,忽然想起:这样的快活,终究是留不住的。有人爱促膝长谈,有人爱独自纵情山水,各有各的活法,可兴头上来时觉得天大地大,兴头一过,转眼又成了旧事。更何况人寿有限,终有一天要向这世间道别。
这个念头一起,笔下的调子就变了。方才还是满纸春光,这时却添了几分怆然。他想起古人感叹过,生死原是人间的大事,怎能不让人心头一沉?再想想,前人读到这样的文字,不也是对着书卷叹息吗?他此刻的感触,竟与古人隔着漫长的岁月,仍能对得上。
可就在这悲凉的念头压过来时,王羲之并没有顺着往下沉溺。他摇了摇头,觉得那些把生死看作一回事、把长寿短命混为一谈的说法,终究是站不住脚的虚话。人活一世,该热闹时就热闹,该感慨时也不必躲着不说。他的笔锋又定了下来,继续往下写去。
众望所归
诗收齐了,各有各的味道。孙绰捧着诗稿读了两遍,拍案道:“这么好的集子,岂能没有一篇序?”满座齐声附和,都说这篇序,非逸少不可。相传朋友们都爱这样称呼王羲之。
王羲之听了,只是笑。他案头那几页纸,早已写了大半。
众人围拢过来,凑着脑袋看。写山,写水,写今日的欢聚,句句是眼前景,没有一句空话。可再往下读,调子却沉了下去,由欢聚写到人生短促,由眼前写到千百年后。
孙绰低声问:“好好的春日,怎么写出这般心事?”
王羲之放下笔,叹了口气:“正因为是好日子,才舍不得它过去。”
满座一时无话。只有溪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淌,漂来的酒杯,没人伸手去取。
醉意里的笔锋
相传那一天,王羲之酒意正浓,手却稳得很。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从头到尾一气呵成。行笔时快时慢,该收处收,该放处放,字与字之间牵连呼应,像一队人边走边说话,亲亲热热,又各有各的姿态。
相传文中的“之”字出现了许多次,他偏不肯写成一个样:这个舒展,那个收敛,有的带锋,有的藏锋,竟没有哪两个是一模一样的。
当然,相传也有写岔的时候。有几个字落笔不称心,他不重写,信手一涂,旁边改上新字。纸面上添了几处墨团,乍看是瑕疵,可正是这些涂涂改改,让整篇字显得格外自然。可以想象,那是一个人在酒后、在兴头上、在心事涌动时,一边想,一边写。
旁边的人看得入神。孙绰的酒杯举到嘴边,竟忘了喝。
搁笔之前
写到文末,王羲之停了停。他想,今日在座的人,终有一天都要成为古人。后世的人读到这篇文字,也许会和今日的自己一样,对着纸页发一声长叹。时代不同,缘由不同,可那份感慨,是相通的。
想到这里,他落下最后几笔,把这点念想,交给了往后的岁月。
笔放下了。墨迹未干,他长出一口气,往后一靠。众人争着传看,赞叹声此起彼伏。王羲之听着,只是摆摆手。
故事里接着说,酒意渐渐退去后,他把稿子拿起来,看了又看,总觉得有些地方还能更好。可以想象,他心里嘀咕着:改日清醒了,再工工整整誊一份。
谁也没想到,这几页相传在醉中随手写成的稿子,往后会比那些诗走得远,比这场雅集本身走得更远。王羲之自己更没想到。他随手把纸卷起,只当是一次寻常雅集留下的小小纪念。
再写一遍
民间流传着一个很有名的故事,不知真假,只能当传说来听:酒醒之后,王羲之把那卷稿子重新展开,越看越不满意。涂改的墨团碍眼,有几个字的结构也松。他想,既然要传下去,总该端端正正才对。
传说里,他铺开新纸,认认真真重写。写完一看,摇头。字是工整了,可那股行云流水的劲儿没了。
他又写一遍,还是不对。再写,仍旧不对。笔是同一支笔,墨是同一锭墨,人也是同一个人,偏偏写不回那天的样子。故事说他换过纸,换过笔,挑过清晨,也试过月下灯前,总差那么一口气。
故事里还有这样一幕:有位友人来访,见他伏案重写,笑道:“原稿已经够好了,何必再费这番功夫?”王羲之也笑,把新旧几份并排铺开:“你看,字字都对,偏偏少了点什么。”
可以想象,那天的字,是酒意、春光、溪水声和满腔心事凑在一起,才有的。如今心静了,手也拘谨了,哪里还找得回来?
传说的结尾,友人走后,王羲之取出原稿,看了许久,轻轻叹了一声。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那一回是天赐的,再要,可要不来了。”他把原稿仔细收好,那几处涂改,也再没动过。
这段故事有几分是真,谁也说不准。可它留下的,是那一天字里最自在的模样。
摹本传天下
时光流转,王羲之离开了人世,东晋也成了过去。相传那卷字没有散失,一代代传了下来,成了人人想见一面的宝贝。
接下来是另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:有位极爱书法的皇帝,就是唐太宗,想方设法得到了这卷真迹,爱不释手,白天看,夜里也看,还请来书法家临摹。这说法讲得有鼻子有眼,可其中有几分是真,几分是后人添的彩,并没有定论,只能当传说来听。
可以想象,他看着真迹,大概会感叹:“这样的字,一个人守着,可惜了。”
这部分也只是传说。说法接着讲,书法家们各自动笔,摹成之后又翻刻流传。至于究竟摹了几份,哪一份出自谁手,各家说法不一,谁也说不死。
可以想象,这些书法高手伏在案前,大气不敢出,一笔一画照着描,连那几处涂改的墨团,也原样留了下来。相传每一份摹本,都有摹者的手劲,彼此略有不同,可那股神气,到底一脉相承。
相传此后不少学写字的人,都拿它当字帖。这篇序的名气越传越大,后来有人称它为“天下第一行书”。
那些诗,倒渐渐少有人提了。只有这一篇序,把一个春天,连同一个人心里的叹息,原样存了下来。
真迹去了哪里
可真迹呢?
说来叫人惋惜,王羲之亲手写下的那一卷,真迹下落未明,今天所见多为唐代摹本及后世拓本、刻本。它们来历各有说法,不好一概当成当年的原物。可正靠着这些摹本,那些涂改的墨团、各不相同的“之”字,才一份份留到了今天。
它去了哪里?前面那个说法的结尾还有一种讲法:那位爱字的皇帝把它珍藏起来,后来随他一同安放进了陵中,从此静静沉睡。不过这同样只是传说,没有谁能拿出凭据,还有人说它另有去处。为了它,一代又一代的人四处打听,线索总是断在半路。真迹究竟在何处,至今没有定论。
争论还不止这一桩。相传后来有人对这篇序的作者起过疑问:它真是王羲之写的吗?一时间众说纷纭,没有定论。
要是王羲之知道,他当年据说是醉后随手写的一卷纸,会让后世的人争得面红耳赤,大约只会摆摆手,笑一声:“不过是几页稿子。”
千百年过去,曲水边的酒杯早已不再漂流,那个春日里的人也都成了古人。可后来的人读到这篇序,果然像他当年所想的那样,对着纸页,发一声长叹。
在那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里,那卷字曾在皇帝的案头久久摊开,看的人舍不得卷起。纸上的春天一点没变,还是曲水边那个暖洋洋的三月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