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山隐士
公元四世纪的中国,正是东晋偏安江南、北方群雄割据的年代。长江把天下分成两半,江北是胡人政权你争我夺,江南的东晋朝廷则由几家大族轮流撑着场面,陈郡谢氏便是其中一家。
谢安,字安石,陈郡阳夏人,谢家的第三子。他四岁时,名士桓彝见了他就说,这孩子风神秀彻,将来不会比名士王承差。这话传开,谢安小小年纪就有了名气。可长大之后,他偏偏不肯去做官。朝廷征召他做佐著作郎,他推说有病,不去。后来干脆搬到会稽郡的东山住下,天天跟王羲之、孙绰、支道林这些名士吟诗清谈,出门打猎,回屋喝酒,过得潇洒自在。
朝廷不死心,又几次征召。有一回谢安被逼着去扬州刺史庾冰那里赴任,干了一个多月又辞职跑回了东山。官员们上奏说,这个人屡次抗命,该把他禁锢终身,不许再做官。谢安听了,也不恼,索性放浪于山水之间,谁都管不了他。他妻子刘氏劝他:“大丈夫就该出仕做官,光宗耀祖,你为什么老是推辞朝廷的征召?”谢安笑笑,答道:“到朝廷做官并不是我的本意,但我恐怕那一天迟早会到来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可日后竟一一应验。
谢万兵败
升平三年,公元359年,谢安的弟弟谢万正担任豫州刺史,领兵北伐前燕。谢万这个人清高惯了,带兵却不会体恤士卒,军中人心涣散。行军途中,又误传敌军已经杀到,队伍顿时乱了阵脚,士兵四散奔逃,谢万自己单骑狼狈逃回。将士们念着谢安的面子,没有动手杀他,但朝廷还是容不下这样的败将,谢万被废为庶人。
豫州这块陈郡谢氏经营多年的地盘,就这样丢了。谢氏一族顿时没了在朝中掌兵的人,门第的威望一落千丈。谢安这才明白,隐居山林固然自在,可家族的根基要是垮了,什么清谈雅趣都保不住。他已经四十多岁,半生逍遥,这时候才真正动了出仕的念头。
升平四年,公元360年,谢安应征西大将军桓温之邀,到他幕府里做了一名司马,官不大,只是个八品小官。临行那天,从建康新亭出发,百官都来送他。御史中丞高崧跟他开玩笑:“足下屡次违背朝廷旨意,高卧东山,众人常说谢安石不肯出山,将来怎么面对江东百姓?如今你倒要出山了,江东百姓又该怎么面对你?”谢安听了,面有愧色,没答话。
谁知到了桓温府上,桓温一见他,竟十分欣喜,两人畅谈了一整天,有说有笑。谢安走后,桓温对身边人说:“你们可曾见过我有这样的客人?”
远志与小草
谢安刚到桓温幕府,就有人存心要看他的笑话。有人送来一包草药给桓温,里头有一味叫“远志”。桓温故意问身边参军:“这草药奇怪,同一株药,根叫远志,苗却叫小草,这是为什么?”参军立刻接话:“这好解释,根埋在土里没露出来,就叫远志;苗钻出土面,就成了小草。”桓温听罢大笑。
这话分明是在讽刺谢安,意思是说他隐居不出时人人称他贤人远志,如今出山做了小小司马,不过是株小草罢了。满座的人都等着看谢安脸色,谢安却什么也没说,只当没听见。他心里清楚,这是别人合伙唱的一出戏,为的就是让他难堪,争这一时口舌又有什么意思。
没过多久,谢万在家中病逝,谢安以服丧为由辞去了桓温幕府的职务。可就在这时,丞相司马昱又看中了他,推举他做吴兴太守。谢安到任后,把吴兴治理得井井有条,百姓安居乐业。几年后,他被召回朝廷,升任侍中,正式成为朝廷的重臣。
从隐居东山到重新出山为官,谢安走的这条路,后人便称作“东山再起”。可这才只是开头,真正的风浪,还在后面等着他。
新亭之会
桓温这个人,谢安太熟悉了。当年谢安在他府里做过司马,如今桓温手握重兵,威势压过朝廷。他先废黜了皇帝,改立新君,满朝文武没人敢吭声。可他的野心并没有停下。
没想到,桓温带兵进了建康,驻扎在新亭(今江苏南京南),传话要召见朝中大臣。消息一出,满城惊慌,都说这是一场鸿门宴,桓温要借机除掉几个不听话的人。
名单上有王坦之,也有谢安。两人一道往新亭去。王坦之脸色发白,低声问:“这可怎么办?”谢安神色不变,答道:“晋朝存亡,在此一行。”
到了新亭,帐后果然藏着甲士。百官挨个拜见,王坦之吓得汗透衣衫,连手里的笏板都拿倒了。谢安却从容入座,还吟起了诗。他笑着问桓温:“我听说诸侯有道,守在四邻。明公何必在帐后藏兵呢?”
桓温干笑两声:“实在是不得不这样。”说完,挥手撤去了伏兵。两人谈笑了许久,满座的人这才缓过气来。一场杀机,竟被谢安几句闲话化解了。
九锡与荆扬
桓温没杀成人,野心却没死。他年纪渐大,身体垮了下来。病重时,他暗示朝廷,该给他加九锡了。
九锡是帝王赐给重臣的最高礼遇。权臣得了九锡,离改朝换代也就不远了。朝中人人心里明白,可没人敢驳。
起草奏表的差事,落到了谢安头上。他接过草稿,看了又看,说这句不妥,那句要改。改完了,又嫌文辞不够端正,从头再来。使者来催,他总说:“快了,还差一点。”
就这样一遍遍地改,一天天地拖。桓温的病越来越重,那道诏书始终没送到他手里。不久桓温病逝,加九锡的事,从此再没人提起。谢安没动一兵一卒,凭一支笔,把一场危机拖没了。
可桓温虽死,桓氏的势力还在。他的弟弟桓冲镇守上游的荆州,兵马不少。朝廷若逼得太紧,难保不再生乱子。谢安的办法,是不争一时高低。他与桓冲等人往来协调,让桓氏、谢氏与朝廷各安其位。荆州与扬州彼此牵制,谁也压不倒谁,这便是后来说的“荆扬相衡”。
北府兵
朝中稳住了,谢安把目光投向北方。江北的前秦一天比一天强,东晋要自保,光靠嘴皮子不行,得有一支能打的兵。
太元二年,公元377年,谢安极力举荐侄子谢玄,出任兖州刺史,镇守广陵(今江苏扬州)。谢玄到了广陵,招募勇健之士,日夜操练。这支队伍后来有了名号,叫北府兵,是东晋难得的精锐。
兵刚练成,仗就来了。太元三、四年,公元378、379年,前秦大军围攻襄阳(今湖北襄阳),又南下进犯淮南。谢玄率北府兵迎战,四战四胜,全歼秦军。
捷报传回建康,朝野上下松了口气。可谢安心里明白,这不过是前哨。
北方的前秦,由苻坚统领,兵多将广,早已一统北方。他吃了亏,哪肯罢休?建康城里的棋盘,谢安还没收。一场决定东晋生死的大战,正从北边压过来。
山中对弈
太元八年,公元383年,前秦君主苻坚亲率大军南下,要一举吞下东晋。消息传到建康,满朝震动,不少人暗暗盘算着往南逃。
这时,朝廷把担子交给了谢安。他以征讨大都督的身份坐镇建康,让弟弟谢石做前线大都督,侄子谢玄做先锋,又派谢琰、桓伊等人,一同领兵北上迎敌。
出发前,谢玄来请教:“敌众我寡,这仗怎么打?”谢安只淡淡一句:“已经另有安排。”再没有下文。
谢玄心里没底,又托友人张玄去探口风。谢安听张玄说明来意,既不谈军事,也不解释,反而吩咐备车,带他去了山中别墅。亲朋好友聚了一屋,谢安拉张玄坐下,要下围棋,赌注就是这座别墅。
张玄的棋艺本在谢安之上。可这一天,他满脑子是战事,落子乱了章法,输了。谢安笑笑,不提输赢,也不提打仗。直到游玩至夜里,他才回府召集诸将,一一交代方略。
为什么要这样?大战当前,主帅一慌,军心先乱。谢安要稳住的,不只是自己,是整座建康城。
淝水大战
晋军先在洛涧(今安徽淮南东)打了个胜仗,挫了秦军的锐气。随后,两军隔着淝水(今安徽寿县一带)对峙。秦军人多,沿岸列阵,晋军过不了河。
谢玄想出一招,派人对苻坚说:“您大军深入,却紧贴水边列阵,这仗怎么打?请把阵往后挪一挪,让我们渡过河,痛痛快快决一胜负。”
秦军将领多不愿答应。苻坚却打着自己的算盘:等晋军渡到一半,我再回头冲杀,岂不一网打尽?于是下令后撤。
谁知,这一撤,坏了大事。秦军是各路人马拼凑而成,号令不一。前面的人一退,后面的人不明就里,只当前线败了。降将朱序又趁乱在阵后高喊:“秦军败了,秦军败了。”
阵脚顿时大乱,人踩人,马撞马。晋军趁势渡水,猛扑过去。苻坚中了箭,仓皇北逃。
溃兵一路狂奔,夜里听见风声和鹤叫,都以为是晋军追来,不敢停脚。“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”,说的就是这一幕。
这一仗,晋军以少胜多,是东晋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。
屐齿与归途
战报送到那天,谢安正与客人下棋。他拆开看完,放在一旁,继续落子,脸上没有半点波澜。
客人忍不住问:“前线如何?”谢安淡淡答道:“孩子们已经打败了敌人。”
客人告辞后,谢安转身回内室。过门槛时,脚下一绊,木屐的屐齿断了,他竟没有觉察。心里的欢喜,到底还是压不住。
淝水之后,谢安因功晋封。他又主持北伐,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失地。
可功劳越大,猜忌越深。朝中有人担心他功高震主。谢安本就不恋权位,索性主动交出权力。太元十年,公元385年四月,他自请出镇广陵(今江苏扬州)。
没想到,这一去没能久留。谢安病重,回到京城,不久便去世了,享年六十六岁。朝廷追赠他太傅,追封庐陵郡公,谥号文靖。
当年那个在东山清谈吟诗的人,四十多岁才出山,一出山便撑住了东晋的半壁江山。后人说起“东山再起”,指的正是他。
可谢安闭眼之后,故事并没有完。苻坚这一败,前秦的天下很快裂开了口子,北方又乱成一锅粥,新的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。而在南方,谢家与东晋的命运,又将走向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