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落幕后的大唐
公元755年,安史之乱爆发。这场大乱打了八年,大唐从此由盛转衰。
乱平之后,朝廷元气大伤。河北一带的藩镇名义上归顺,实际上自成一国,不听号令。西边的吐蕃时常进犯。朝廷要养兵,要打仗,钱从哪里来?只能向百姓加税。宫里也不安稳,宦官掌着禁军,连皇帝都要让他们三分。
公元772年,白居易就生在这样的年代。他家不是高门望族,只是读书人家。幼年时战乱未平,他跟着家人辗转避难,见过田地荒芜,见过百姓流离。这些光景沉在心里,日后都成了笔下的诗句。
他读书极苦。白天读,夜里读,读到口舌生疮,手肘磨出老茧。贞元十六年(公元800年),他考中进士,踏上仕途。
长安的小官,天子的近臣
中了进士,还要经吏部考选才能授官。白居易先做了校书郎,管的是校对典籍,官小事闲。可就在这个闲职上,他结识了一生的挚友元稹。两人都有才气,都看不惯世间不平,常凑在一起谈诗论政。
公元806年,唐宪宗改元元和。这位新皇帝想有一番作为,一心要整顿藩镇,重振朝纲。白居易应制举再中,被派到盩厔(今陕西周至)当县尉。
在盩厔,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。五月麦熟,农夫顶着烈日割麦,脚下蒸着暑气,背上晒着火烧。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提着破篮子,在田里拾人家漏下的麦穗。她家的田,早已为了交税卖光了。白居易站在田埂上,心里不是滋味:自己不种地,不养蚕,一年到头却拿着俸禄。他回去写下了《观刈麦》。
不久,朝廷把他调回长安,入翰林院做了翰林学士,后来又授左拾遗。左拾遗是谏官,品级不高,却能直接向皇帝进言。白居易又感激又振奋:皇帝肯听,我就该说。
一个念头:诗该为事而作
谁知话说出口,并不容易。奏章递上去,常常石沉大海。朝堂上讲话要有分寸,有些话讲了也没用。
他想起盩厔那片麦田,想起拾穗的妇人。那些光景一直压在心里,总得有个出口。想来想去,他盯上了诗。
当时的诗坛,写山水风月的多,写个人愁怀的多,真正关心民间疾苦的少。乐府本来不是这样。汉代设乐府官署,采集各地歌谣,为的就是让朝廷听见民间的声音。后来文人写乐府,多半套用旧题,借古人的壳,装自己的话,离眼前的事越来越远。
就在这时,诗人李绅写出一组乐府新题,不用古题,直说当下的事。元稹读了,也跟着和了几首。这条路子,白居易看在眼里,心里一亮:乐府原来可以这样写。
可他想得更远。李绅只写了一组,元稹也只和了几首,他却想一直写下去:自己出题,一事一首,写给皇帝看,也写给百姓听。
不难想象,元稹拿着和诗来找他时,他早已有了主意。
元稹问:「你打算怎么写?」
「不借古题,一事一首。」白居易说,「新题是李绅开的头,后头的路,我自己来走。」
灯下五十题
元和四年(公元809年),白居易住在长安,官居左拾遗。白天在宫里当差,夜里回家点灯写诗。
这五十首,是他自己一首一首出的题。李绅的新题给了他启发,可每一个题目、每一句话,都出自他自己的笔下。
他给自己立下几条规矩。一首诗只说一件事。开头先点题,结尾落到要紧的一句话上,让人读完就知道为什么写。话要朴素直白,不绕弯子。事要真有其事,不凭空编造。声调要顺口,能配上曲子唱。
题目从哪里来?不翻古书,翻眼前。
他想起长安街头的宫市。宫里要用东西,本该照价买,可后来改派宦官到集市上去,看中什么拿什么,给的钱抵不上本钱,有时只扔下几尺破布。商贩敢怒不敢言,有人干脆收摊回家。
他想起乡下的灾年。旱了一整季,麦苗抽不出穗,县里的小吏照样上门催税。
他还想起远征的老兵、织毯的工匠、进贡的官员。题目一个接一个,越攒越多。
元稹常来,两人对着灯商量。元稹看一首,挑一首的毛病。白居易听了,提笔就改。
卖炭翁的那一车炭
其中一首,写的是个烧炭的老人。
老人住在终南山(今陕西西安南)里,砍柴烧炭为生。满脸烟灰,两鬓花白,十指漆黑。烧炭换来的钱,不过是一件衣、一口饭。
那年冬天,他装了一车炭,赶着牛往长安城里去。身上衣裳单薄,他却盼着天再冷些。天越冷,炭越好卖。
夜里下了一场大雪,积了一尺多厚。老人赶了一早上的路,人饥牛乏,在长安集市南门外的泥地里歇脚。
可就在这时,两个骑马的人过来了。一个穿黄衣,一个穿白衫,是宫里派出来的。他们开口就说奉旨办事,掉转牛头,吆喝着往宫里赶。
老人跟在后面,心疼,却不敢拦。一车炭,最后只换来半匹红纱、一丈绫,往牛头上一系,就算炭钱。
诗到这里就收了笔。白居易没有骂一句,只写了一个老人,和他被拉走的炭。
让老妇人也听得懂
相传,写完一首,白居易有个习惯。他把诗念给邻家的老妇人听,问她听懂没有。老妇人皱眉,他就改;老妇人点头,他才定稿。
这法子有点笨,用意却深。诗要给皇帝看,也要给百姓听。百姓听不懂,朝中有人就更能装作没听懂。
就这样,一组五十首的《新乐府》写成了。有写远征的《新丰折臂翁》:老人年轻时被征去打仗,怕再被抓去,夜里用大石头砸断了自己的胳膊。有写灾年催税的《杜陵叟》,有写宫中奢靡的,有写朝廷用人的。五十首里,少有风花雪月。
诗稿传了出去。识字的人抄,不识字的人听,不久就在长安城里传开了。
谁知读着读着,有人脸色变了。那个骑马抢炭的,那个上门催税的,那些听了会坐立不安的人,哪一个不是真有其人?
白居易放下笔,心里明白:诗已经写出去,收不回来了。可这些人,会怎么对他?
权贵坐不住了
诗传得快,麻烦也来得快。
想来宫里的宦官听说了卖炭的故事,脸色不会好看。掌兵的、握权的,有人咬牙,有人拍案。他们心里转着同一个念头:一个小小的左拾遗,手伸得太长了。
最坐不住的,是那些诗里有影子的人。宫市上的黄衣小吏,上门催税的县官,邀功请赏的将军,听见街头念起相似的故事,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点自己的名。可诗里没写名字,他们想发作,竟找不出一个字当把柄。
拾遗这个官,管的就是这个。皇帝有过失,要补;朝政有毛病,要说。白居易不过是照着本分做事。
不难想象,总有人好心劝他:「诗写得好,何必写得这样实?」
白居易大概会答得干脆:「事是真的,诗凭什么要假?」
他没改,元稹也没改。诗稿一份传一份,传出长安,传到南来北往的旅店里,据说连寺院的墙壁上,也有人抄了留下。过路的人看见了,喜欢,抄了就走。
田间的农夫读不了文章,却听得懂这样的句子。念到折臂翁,满座的老人都不吭声,有人抹了抹眼睛。
宰相倒在血泊里
转眼到了元和十年(公元815年)六月,离《新乐府》写成,已过去六年。
天还没亮,宰相武元衡骑马出门上朝。刚走到长安靖安坊东门外,暗处冲出刺客,当街将他杀死。同行的大臣裴度也被砍伤,侥幸保住一条命。
当时朝廷正在讨伐淮西(今河南东南部)不服管的藩镇。这一刀,明摆着是冲着朝廷来的。京城里人心惶惶,满朝文武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
白居易此时已不是谏官,改任太子左赞善大夫。按规矩,这样的大事,轮不到他先说话。
可他第一个上了书,请朝廷赶紧捉拿凶手,洗刷这份耻辱。
谁知这道奏章,反成了祸根。有人说他不是谏官,却越职言事。又有人借着旧事发难:当时传言他母亲是看花时失足落井,而他偏偏写过赏花、新井这类题目的诗,在这些人嘴里,成了有伤孝道的把柄。
想来朝堂上有人冷冷地说:「这样的人,怎配留在京城?」
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重。朝中早有人憋着气,如今总算等到了由头。
诏书下来:贬出长安,去江州(今江西九江)。起初定的是刺史,不久又改成司马。官越降越小,成了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。
贬途与长信
白居易一路向南,越走越远。船过之处,江水渐宽,岸上的口音也变了。他在船头回头望,长安早已看不见。
长安的灯,换成了江州的灯。他读书,会客,游山,可夜深人静,想的还是那五十首诗。
他没有把它们扔掉。他提笔给元稹写了一封长信,讲自己为什么写诗,又把多年的诗稿一类一类编起来。头一类是讽谕诗,新乐府就在其中。
元稹那边也不好过,同年被贬去通州(今四川达州)。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,只能靠书信和诗互相打听消息。
丢了官,换来什么?官位没有换回来,可诗留在了纸上。一首传一首,后来的人读到卖炭翁,仍像亲眼看见那辆牛车,碾在长安的雪泥里。
贬到江州的第二年,也就是元和十一年(公元816年)秋天,浔阳江头(今江西九江长江边),白居易送客登船。江上月色正白,客人的酒杯还没端稳,忽然,水面上飘来一阵琵琶声。
弹琵琶的是谁?她为什么在这样的深夜,一个人弹给江水听?
这位被贬的江州司马,笔又要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