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的少年才子
公元805年,大唐立国已将近两百年。五十年前的安史之乱,把盛世打出了裂缝。各地藩镇握着兵马,不听朝廷号令。宦官掌着禁军,连皇帝由谁来当,都要插一手。朝中官员两头害怕,日子过得小心翼翼。
就在这一年,长安城里有个三十出头的官员,叫柳宗元。
他祖籍河东(今山西运城一带),公元773年生在长安。柳家是官宦人家,父亲柳镇为官耿直,敢说真话。公元793年,柳宗元二十一岁考中进士。那年头考进士极难,白发考生比比皆是,他这般年纪登第,称得上春风得意。
后来他做过蓝田县尉,又回京任监察御史里行,专管纠察官员。文章写得好,议论又锋利,在京城渐渐有了名气。同榜的刘禹锡与他最投缘,两人诗文往来,无话不谈,成了一辈子的朋友。
永贞年间的大动作
柳宗元心里一直憋着股劲:天下积弊这么深,总得有人去改。
机会来了。公元805年正月,唐德宗去世,太子李诵即位,就是唐顺宗。顺宗早有革新之心,可偏偏登基前就中了风,说不出话。朝政于是落到王叔文手里。他原是东宫侍读,会下棋,有主意,也有胆量。他身边聚起一批年轻官员,柳宗元、刘禹锡都在其中。
这班人动手很快。宫中派人到市集上强买货物,名叫“宫市”,百姓苦不堪言,他们下令废止。百姓拖欠的赋税,一笔勾销。地方官变着法子向朝廷进奉财物,也一并禁了。件件都冲着民间疾苦去,京城百姓拍手称快。
最要紧的一招,是收回宦官手里的禁军。他们派老将去接管神策军,想把兵权拿回朝廷。
谁知这一步,踩中了宦官的命门。
半年成空,一纸贬书
宦官头目俱文珍等人当即行动。先传令禁军将领,不得交出兵权。再联络几处藩镇,上书施压。又逼着重病的顺宗,让太子李纯监国。
公元805年八月,顺宗退位,称太上皇,李纯即位,就是唐宪宗。从正月算起,这场革新前后不过半年上下,后人管它叫“永贞革新”。
新皇帝一上台,清算跟着就来。王叔文被贬到南方,第二年被赐死。柳宗元、刘禹锡等八人先后被贬出京,后人合称“八司马”。
柳宗元的贬书,先下的是邵州刺史。刺史是一州长官,还算有实权。可他走到半路,又来一道诏令:改贬永州司马。
司马是个什么官?州里的副职,名义上辅佐刺史,实则无事可做,专用来安置贬官。更狠的是,诏书里说明白了,将来就算遇上大赦,这几个人也不在赦免之列。
永州(今湖南永州一带)离长安千山万水,在当时是荒僻的南方边地。柳宗元收拾行装,一路南下。
临行前,有人叹道:“这一去,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。”
柳宗元沉默半晌,只说了一句:“人去了,笔还在。”
这一路走得慢,等他到了永州,早已人困马乏。他还不知道,这片荒僻之地,要困他将近十年。
龙兴寺里的罪臣
柳宗元到了永州,头一桩难事是没处住。一个戴罪的司马,谁也不愿招惹,他最后寄居在城里的龙兴寺,借了间僧房安身。
司马这个官,手里没有一件公事。不用升堂,不用断案,也不许随意离开。从前在长安,他一份奏章能改一条旧例;如今满腹才学,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。
更难熬的是夜里。钟声一落,四下全静,他躺在陌生的床板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南方潮湿闷热,他水土不服,一身病缠上来,从此药不离身。
京城那边,也没有好消息。“八司马”成了朝中人人避谈的名字。刘禹锡被贬到朗州(今湖南常德一带),相隔千山万水,书信一来一往就是数月。柳宗元写信向亲友申辩,多半石沉大海。
借山水躲愁
起初他闭门不出。可屋里闷,心里更闷,日子久了实在待不住,索性走出去。
永州是潇水与湘江汇合之地,山多石多,溪潭也多。当地人天天看着,不当一回事。柳宗元是外乡来的贬官,偏偏一处处走了个遍。
他游山没有章程。见林子就钻,见溪水就顺着走,累了坐下,酒喝多了倒头就睡。醒来天已黑透,才一步一晃往回走。
这哪里是雅兴,分明是躲。躲的是心口那团堵着的闷气。山水再好,也只是暂时把愁压下去,一回到屋里,愁又回来了。
走得多了,同样的路、同样的石头,看久了竟和寺里的钟声一样单调。就这样过了几年,他渐渐以为,永州有名堂的山水,自己差不多都走遍了。
西山一望
公元809年秋,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。柳宗元坐在寺院的西亭里闲望,目光越过江水,落在西边一列山上。
那山他看过无数遍,可这一回,他忽然看出不对来:山势又高又远,起伏和他平日走过的所有山都不一样。他心里一动:这座山,我怎么从没去过?
他立刻起身,唤来仆人,要渡江过去。
“司马,那边没有路。”
“没有路,就砍出一条。”
一行人渡过江,沿着染溪走到山脚。眼前荆棘丛生,茅草比人还高。仆人抡刀开路,砍不动的,索性点火烧。烟火腾起,人在后头抓着藤、蹬着石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
爬到山顶,柳宗元一回头,愣住了。
脚下的田野、江河、村落,一眼望尽。远处山峦起伏,再远处,天与地连成一线,分不出哪里是山,哪里是云。他在永州走了这些年,从没站在过这么高的地方。
他席地坐下,倒酒,一杯接一杯。风从山顶吹过,胸口那团压了几年的闷气,竟松了一线。
太阳落山了,暮色一层层漫上来,眼前渐渐看不清,他还是不肯起身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天下丢出来的人。可此刻,天地却像把他整个收了进去。
回到寺中,已是夜里。他躺下许久没有睡着,那座山还立在眼前。他心里隐约知道,这一天,是一定要写下来的。
笔下的永州
后来,他把这一天写成了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,也就是后人所说八记里的头一篇。
写着写着,他对自己坦白起来:往日那些游玩,不过是东走西逛,直到这一天,才算真正认识了这座山。这是在说山,也是在说他自己。
西山这一望,像在心里凿开一道口子。从这天起,他再出门,脚步全变了。以前是躲愁,如今是寻景。
过了些日子,他顺着西山的山口往西北走,没多远就撞见一处深潭,形如熨斗,叫钴鉧(gǔ mǔ)潭。急流冲下来,轰轰作响,到了这里却缓缓聚成一汪静水。他在潭边一坐就是半天,写成《钴鉧潭记》。
接着是潭西的小丘、小石潭、袁家渴、石渠、石涧、小石城山。这些地方,永州人天天路过,从没当回事。柳宗元一处处走,一处处写,水怎么流,石怎么卧,鱼怎么游,都写得极细。
小石潭最静。潭水清得见底,鱼像悬在空中游。四面竹树围得严严实实,听不见一点人声。他坐久了,忽然觉得寒气透骨,心里发凄,待不下去,匆匆记完便走。
景是好景,却不叫人舒坦。写景的人心里的冷,也顺着笔尖渗进了字里行间。
卖不出去的小丘
要说最让他放不下的,还得回到小石潭之前路过的那座小丘,就在钴鉧潭西边。
丘上怪石横七竖八,杂草没膝,没人打理。他向人打听,主人苦笑:“这地方,种不了庄稼,养不了牲口,挂出来好几年,一直没人要。”
价钱低得近乎白送。柳宗元没有多想,买下了。
他约上几位朋友,上去割草、伐树、放火烧荒。杂草一清,好树立起来,青竹露出来,奇石一块块显出来。往丘上一坐,高山、白云、溪流、飞鸟走兽,仿佛都在眼前各显其巧。
他心里却咯噔一下。这样的好地方,要是放在长安近郊,富贵人家早抢破了头,天天涨价也买不到。偏偏丢在永州,农夫渔夫路过都嫌它荒陋,好几年卖不出去。
写到这里,他放下了笔。这座没人要的小丘,说的不就是他自己吗?
八篇里的最后一篇,写的是小石城山。山不大,石壁如城墙,缺口如门洞,还有一块巨石像高台。他看得发怔,心里冒出一个问号:天地造出这样的奇景,为什么偏偏摆在荒远之地,白白搁了千百年?
有人说,这是老天故意安排,好安慰被贬到这里的贤人。也有人说,天地灵气不生伟人,只生这些石头。两种说法,他都不信。
这个问号,他没有写出答案。八篇游记,后人合称《永州八记》。
十年之后
一晃将近十年。公元815年春,诏书忽然到了永州,召柳宗元回长安。
他以为熬出头了,一路北上,又盼又怕。
谁知京城的风向没变。他和刘禹锡刚到,转眼又被派往更远的地方。柳宗元任柳州(今广西柳州)刺史,刘禹锡本要去播州(今贵州遵义一带),那里比柳州更荒僻。
柳宗元一听,心里放不下。刘禹锡家中老母年迈,播州路远地偏,老人怎么受得了这一路折腾?他立刻上书,主动请求与刘禹锡对换贬所。
后来刘禹锡改去连州(今广东连州),柳宗元仍旧南下柳州。
在柳州,他不再只是看山。他放还被抵押为奴的百姓,办学堂,种树,百姓后来亲切地叫他“柳柳州”。
公元819年,柳宗元病逝于柳州,年仅四十七岁。他的诗文,由老友刘禹锡亲手编成文集。
永州那些没人要的山水,被他一支笔留了下来,一千多年后,仍有人专程去寻。当年卖不掉的小丘,成了天下读书人都知道的名字。
可同样被贬,刘禹锡在朗州却偏说秋天比春天好。一场风波,两个人,为什么走出了两样的心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