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枚大鸡蛋
这是流传很久的中国古代神话,是人们一代代讲下来、想出来的故事。
相传,那时天还没有,地还没有,东南西北也没有。上下四方混沌一团,像一枚鸡蛋:清的浊的搅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清、哪是浊。没有光,没有风,没有声音,也没有年月,年月还没开头,谁也数不出来。
传说盘古就生在这枚鸡蛋当中。
他不是从别处走来的,也没有谁生下他。混沌裹着他,他蜷在里头,像蛋里未出的雏:不睁眼,不出声,也不动。混沌里没有日夜,他就不分日夜;混沌里没有边际,他也不问自己身在何处。蛋里有蛋黄蛋清,混沌里也有清有浊,只是搅在一处,没分家。分家要力气,要时辰。
这样过了多久?没人答得上来。那时候还没有“年”这个字。
清者上,浊者下
混沌不是死的。
人们想象,那团浑汤里,两股气一直在动。清而轻的往上浮,浊而重的往下沉。你挤我,我挤你,谁也不肯让谁。清的要出头,浊的要落地。
相传,这一争就是一万八千年。
盘古在里头,看不见,摸不着,可他知道身边在动。有东西往上走,有东西往下坠,中间裂出一道缝,越裂越宽。他不推谁,也不拉谁,只是站到那道缝里去。
故事里说,一万八千年一到,鸡蛋破了。清气腾上去,成了天;浊气沉下来,成了地。天在上,地在下,中间空出一段来。
这就是开天辟地。天地不是谁搬来的,是它们自己分开的;盘古做的,是站在分开的地方,不让它们再合上。
天不是一下子就成了天。起初只是一层薄薄的清气浮在最上头,轻轻一碰就散;地也不是一下子就成了地,只是一层沉渣,踩上去还软。天要一层一层加厚,地要一层一层压实,靠的全是那两股气不停地走、不停地分。可一分开就收不住了:天一日高一分,地一日增厚一分,中间的空当越拉越大。空当越大,天和地离得越远。远到极处会怎样?从来没人撑过。
盘古在中间。
一日九变
盘古立在天和地之间,头顶着天,脚踏着地。
传说在混沌里闷了那么久,天地一分开,他身上就起了变化,一天里头要变九回。人们想象,天的灵气,地的厚气,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,所以他才有那么大的力气。
天每日升高一丈,地每日增厚一丈,盘古就跟着长一丈。他不能不长:天要上去,地要加厚,他一松手,天地就合回原处,一万八千年的功夫全白费。
他脚下用力,地就压得更实;他手上托住,天就升得更稳。天高一丈,他高一丈;地每日增厚一丈,他也跟着长。这一丈听着不多,可一天一丈,一天也不歇。
慢得像蚂蚁爬墙,偏偏一刻不停。
他抬眼看看天,天还看不见顶;低头看看地,地还看不见底。他不喊,也不怨,撑天这事,喊也没人应。他只知道一样:只要自己还长,天地就散不了。这时他已不是混沌里那个缩着的雏了。天有多高,他就得有多高。
故事里接着说,这一长,又是一万八千年。
又一万八千年
相传,天每日高一丈,地每日增厚一丈,盘古每日长一丈。他不能歇。歇一日,天就压下来一丈,地就拱上来一丈,一万八千年的功夫就要往回缩。
开头他还数日子。数到一百,天没到顶;数到一千,地没到底;数到一万,还是看不见边。后来他不数了。数也数不完,天还是那副样子,地还是那副样子,只有他自己一日比一日高。
他抬头,头顶是清气;低头,脚下是厚土。中间除了他,再没有别的东西。风还没有名字,雷还没有声音,日月星辰都还没出来。天地之间,只有一根越长越高的身子,把上上下下顶住。
天升得急了,压得他肩头一沉;地增厚得猛了,顶得他脚底发麻。他就把腰挺直,把脚踏稳。天要上去,就让它上去;地要增厚,就让它增厚。他不让它们回头。
人们想象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撑一日,再撑一日。一日又一日,念头磨得像石头一样光滑,也像石头一样硬。
九万里
又过了许多年。天越来越高,地越来越厚,盘古也越来越长。传说长到最后,天离地九万里。
九万里有多远?站在地上望天,望不见边;从天上看地,也看不到头。天和地之间,空出好大一段。清气在上头铺开,浊气在下头凝住,中间的风一通,就不再是当初那团浑汤了。
盘古立在这九万里当中。他的头在天上,脚在地上,身子把那段空当填得满满当当。天不再往一块儿合,地不再往一块儿挤。天有天的位置,地有地的位置,天地算是分定了。相传,这就是后来人们抬头所见的天、低头所踩的地最初的样子。
天高到极处,地厚到极处,盘古也长到极处。上不见顶,下不见底,中间只余他一副身子。
可这分定不是白来的。天每高一丈,他身上就多一分沉;地每厚一丈,他脚下就多一分重。他撑得越久,越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了:眼睛发涩,喉咙发干,连手臂里都像有风在走。
有时候他想,天到底要长到多高才算高?地到底要厚到多厚才算厚?没人答他。天地不会说话,只会一丈一丈地走。他只好跟着长,一丈也不落下。
撑不住的那一日
相传到了这一日,天和地都安静下来。
没有谁再往上挤,也没有谁再往下压。九万里的空当摆在那里,天是天的样子,地是地的样子。盘古还站着,手还托着,脚还踩着。
他想歇一歇。就歇一小会儿,哪怕只是闭一闭眼。他想起混沌里那段安安静静的日子,竟有些恍惚。
他把肩膀松了松,天没有塌;他把脚跟稳了稳,地没有陷。他心里刚松一口气,可就在这时,胸口忽然空了一下。不是天塌了,也不是地陷了,是他自己的身子里,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走。
他试着把气吸满,想把那散开的东西收回来。气到喉咙,又散了;手一用力,指头却发麻。他这才明白,撑天撑地撑了这么久,天地已经站稳,他自己倒要先空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还在;他抬头看天,天也还在。天还高着,地还厚着,可他这撑天撑地的身子,却像是累到了尽头。
最后一口气
传说到这时,盘古知道,自己撑不住了。不是天要塌,也不是地要陷,是这口气在胸口里存不住。天地已经站稳,自己再撑着,只是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在空处。
他把手从天上慢慢收回来,脚还踩在地上。天没有落,地没有升,九万里的空当稳稳当当。他轻轻躺下去,眼睛还望着自己撑起来的天。可以想象,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枚大鸡蛋,暖暖的,静静的。那一刻,他听见风声,不是外头的风,是他自己的喘息;又听见雷声,不是天上的雷,是他喉咙里滚出的最后一口气。天地间第一次有了动静,竟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。
他没有留下话。也不必留话。天已经高了,地已经厚了,中间这段空当,再也合不拢。他闭上眼,像累了很久的人终于睡去。传说就在这时,他的身子慢慢变了。
身化万物
传说,先变的是气。他呼出的气往上走,化成风云,在天地间来回;他发出的声音滚过九万里,化成雷霆,从此天上有了响动。左眼升到东边,成了太阳;右眼升到西边,成了月亮。两眼一开一合,白天黑夜就分了出来。
人们想象,他的四肢和身子稳稳落下来,撑住四方,化成四极和高高的山岳。他身上的水脉流进低处,成了江河,一路往东;筋络铺开,成了大地的纹理;肌肤落在平处,成了田土。头发散到高处,成了星辰;汗毛铺在地上,成了草木;坚硬的部分沉下去,成了山里的金石;最深处的精华凝成了珠玉;汗水洒开,成了雨露。
这一变,变得干净。天上缺什么,他身上就有什么;地上少什么,他就留下什么。风有了,雷有了,日月有了,山河有了,草木金石也有了。天地不再是空荡荡的一段,它有了东西可看,有了东西可用。
人们还想象,盘古留在天地间的那一点生气,被风一吹,也动了起来。它们落到地上,慢慢有了手脚,有了笑声,成了一个个人,成了最早的黎民百姓。那些最早的人,就在山河之间睁开了眼睛。天地间从此不只有日月山河,还有了人。人站在盘古化出的田土上,头顶着他撑起的天,脚踩着他化出的地,却不知道这天地是怎么来的。
风过之后
人来到天地间,先看见的是天,再看见的是地。天上有日月星辰,地上有山川草木。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,只知道抬头是天,低头是地,中间站着人。
他们抬头看日月,低头摸泥土,心里又好奇,又欢喜。夜里,他们看着月亮,不知为何,总觉得它也在看着自己。可人不会种田,不会取火,不会结网,也不会记年月。天为什么下雨?地为什么长草?人病了怎么办?谁也不知道。传说他们隐隐觉得,那个撑开天地的身子已经不在了;他留下的每一样东西,都还在用。
传说后来,天地间出了三皇这样的领头人,大家才慢慢学会过日子。
——可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天地有了,人也有了,人却还站在地上,仰头看天,不知道第一把火该从哪里点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