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武帝在位的年月,汉朝和匈奴年年交兵。匈奴是北方草原上的游牧大国,骑兵来去如风,汉朝北境长年受扰。武帝不肯再忍,大军一次次出塞迎战,匈奴也一次次南下。仗打到这个地步,两边的使者也成了棋子。你派人来探我的底,我扣你的人当筹码。匈奴先后扣下汉使郭吉、路充国等十余批人,汉朝也扣下匈奴使节,以此相抵。使者出门,等于把性命押在了路上。
偏偏在这个时候,有个人接下了出使匈奴的差事。他叫苏武,字子卿,京兆杜陵(今陕西西安东南)人,生于公元前140年。这趟差事,比谁想的都长。
将门之后
苏武出身将门。父亲苏建曾三次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,立下战功。有这样的父亲在前,苏武年轻时得了庇荫,和哥哥苏嘉、弟弟苏贤一同做了郎中。郎中是天子身边听差的近侍,随时候命。后来苏武又升为栘中厩监,替朝廷管着马厩。
兄弟三人都吃朝廷的俸禄,都欠着皇帝的恩。这一点要记住,后来苏武说的许多话,根子都在这里。
一趟讨好的差事
公元前100年,匈奴换了新单于,名叫且鞮侯。新单于刚坐上位子,心里发虚,怕汉朝兴兵来打。他索性把姿态放低,说:“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。”还把先前扣下的汉使路充国等人送了回来。
汉武帝听了高兴,要回个礼。单于既然低了头,汉朝就得接这个台阶,把这份和气稳住。扣在汉朝的匈奴使者该放回去了,再带上一份厚礼酬谢单于。这趟差事派给谁?武帝点了苏武,任命他为中郎将,让他持节出使。
节是什么?一根杖,顶上系着牦牛尾毛,是使者的凭证。持节在手,就代表天子。这是一趟既要陪笑脸、又要护体面的差事。
随行的有副中郎将张胜,有临时委派的常惠,还有临时招募的士卒、斥候百余人。一行人浩浩荡荡,往北去了。
到了单于帐前,苏武献上礼物,该办的事都办了。谁知单于收了礼,反倒越发瞧不起汉朝。这和武帝的本意正好相反。汉朝一片好意,换来的是人家的轻慢。
暗流涌动
礼送过了,话也说过了。单于安排好使者,要护送苏武一行回汉朝。
可就在这时,匈奴内部出了事。缑王和虞常等人正密谋造反,打算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,带着她投奔汉朝。巧得很,汉使一行偏偏在这时来到。草原上的人心,已经浮动起来。
虞常原本在汉朝待过,和副使张胜有交情。一天,他悄悄来找张胜,说:“听说汉朝皇帝恨透了卫律。我能替汉朝一箭射杀他。我的母亲和弟弟都在汉朝,盼着朝廷能赏赐他们。”
卫律是谁?本是汉人,后来投降了匈奴,如今就在单于身边。
张胜听罢,点头应下,还送了虞常不少财物。在他看来,这是替朝廷除害的好事。
这事他没有告诉正使苏武。可苏武是正使,副使惹出的事,最后都要算在使团头上。一桩祸事,就这样悄悄埋下了。
谋反败露
缑王和虞常的事,到底没有成。
动手那天,单于的子弟带兵迎战,缑王一伙寡不敌众。缑王战死,虞常被活捉。原本要劫走阏氏、投奔汉朝的计划,就这样砸了。一桩密谋,转眼成了大案。
消息传到汉使的营帐,张胜脸色骤变。他想起自己点过的头,想起送出去的那些财物。虞常只要一开口,第一个咬出来的,就是他。
张胜这才明白,自己当初点头,图的是一份功劳,惹来的却是一场大祸。
事到如今,瞒不住了。张胜硬着头皮,把前后经过说给了苏武。
苏武听完,半晌没有作声。
他心里清楚,张胜私下答应的事,哪怕自己一字不知,使团的名号也摆在那里。正使管不住副使,这笔账只会记在他头上。
他想起这一身官位是怎么来的,想起天子把节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天。持节出使的人,若在异国的公堂上受审,丢的是整个汉朝的脸。
“这事一审,必定牵连到我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等到当堂受辱再死,岂不更对不起朝廷?”
说着,他拔出佩刀,横向自己的脖子。
张胜、常惠扑上来,一人抱住,一人夺刀,才把他拦下。常惠这才松了口气,却不敢走远,一直守在苏武身边。
这一刀没落下,可苏武的心思,已经亮在了所有人面前:命可以丢,使节的体面不能丢。
单于震怒
单于派卫律审理此案。虞常扛不住拷问,把张胜供了出来。
单于勃然大怒。汉朝使者竟敢掺和谋害自己的事,岂能轻饶?他召来贵人们商议,打算把汉使一并杀掉。
这时候的汉使一行,人在别人的地盘上,生死全由单于一句话。
有人劝道:“谋害单于,已是极重的罪,杀了他们,也没有更重的刑可加。不如逼他们投降。”
这话说到了单于心坎上。杀一个汉使容易,叫一个汉使低头,才是真正的脸面。单于改了主意,派卫律去召苏武受审。
苏武明白,卫律此来,名为问案,实为逼降。他转身对常惠说:“丧失气节,辱没使命,就算活着,还有什么脸回汉朝?”
话音刚落,他又拔出刀,这回对着自己的胸口刺了下去。
卫律大惊,一把抱住他,飞马去请医生。
医生有办法。他们在地上挖了个坑,坑里生起小火,把苏武放在上面,轻轻踩他的后背,让淤血流出来。过了半日,苏武才缓缓喘出第一口气。
谁也没想到,他还真活了过来。常惠等人围着他哭,用车把他抬回营帐。
剑下降人
消息传到单于耳中,他反倒起了敬意。这个汉使,宁死也不受辱。单于早晚都派人去探望,同时把张胜抓了起来。
苏武躺在营帐里,每天听着匈奴人来来去去,心里清楚,这份敬意不是白给的。
单于心里另有算盘:杀了苏武,不过少一个汉使;逼他低头,汉朝的脸面才真被踩在脚下。
苏武的伤一天天好转。单于看准时机,又派人传话:虞常的案子要判了,请苏武到场。
名为听审,实为施压。单于想借这个场面,让苏武看看不低头的下场。苏武撑着病体来了,帐里的匈奴人都盯着他。
卫律当着众人的面,一剑斩了虞常。
随后他转向张胜,高声宣布:“汉使张胜谋害单于近臣,罪当处死。单于有令,肯投降的,可以免罪。”
剑举过头顶,张胜魂都吓没了,扑通跪倒,请求投降。
张胜当初想替朝廷除害,才应下虞常的事。如今为了活命,竟先跪了下去。
苏武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胜,一句话也没说。同行的人,已经垮了一个。
卫律慢慢回过身来,剑上的血还没干。
“副使有罪,正使理当连坐。”
剑尖,转向了苏武。
刀下不降
苏武没有动。
剑尖抵在眼前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帐里静得能听见火星爆响。卫律举剑的手停在半空,倒是他先觉出了不对。
卫律本是汉人,后来投了匈奴,如今是单于跟前得宠的人。他收起剑,换了一副笑脸。
“苏君,我从前也是汉臣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如今单于待我恩重,赐我爵位,牛羊牲畜满山遍野。你今日降了,明日便与我一般富贵。不降,白白把性命丢在荒草里,有谁知道?”
苏武一言不发。
卫律又凑近一步:“只要你肯听我的,你我便是兄弟。今天不听,往后想再见我一面,还见得着吗?”
苏武这才抬眼看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身为汉臣,不顾恩义,背主叛亲,在蛮夷面前低头。我为什么要见你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单于信你,叫你断人生死。你不平心持正,反倒要挑起两国相争,自己站在一旁看热闹。我若死了,两国的祸事,就从我这里开始。”
卫律听得脸上发烫,知道再说无益。他转身回去禀报单于:这个人,软的硬的都不吃。
窖中饮雪
单于听了,反倒更想让苏武低头。
杀,杀不得;劝,劝不动。那就磨。
单于下令,把苏武关进一口深窖,不给吃,不给喝。
有人隔着窖口喊话,问他降不降。窖里没有回声。
塞外的冬天来得早。这一天,天上飘起了雪。苏武躺在窖底,伸手抓一把雪,和着衣上掉下的毡毛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窖里没有光,只有冷。他想起接节那天。节还在,使命就还在。
一天过去,两天过去,数日过去。人,没死。
看守的匈奴人慌了神,私下里传说,这个汉使有神灵护着。单于也拿不准了。再杀下去,怕招来不祥;留在身边,又天天碍眼。
他想了个主意:把苏武远远送到北海(今俄罗斯贝加尔湖一带)边上,那里荒无人烟。给他一群公羊,让他去放牧。
“什么时候公羊生了小羊,什么时候放你回去。”
公羊怎么会生小羊?这话说出口,等于告诉苏武:这辈子,别想回家。
同来的常惠等人也被分开,各自关到别处。偌大的天地间,只剩苏武一个人。
持节归汉
北海的日子,比地窖里更难熬。
朝廷给的粮食早断了。苏武就掘开地面,找野鼠藏起来的草籽,填一填肚子。羊要放,他就拄着那根汉节去放。夜里睡觉,握着;白天起身,也握着。那是天子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东西。
风从湖面上刮来,像刀子。他把羊群赶到背风处,自己蜷在羊群边取暖。春去秋来,湖面冻了又化。
没有人说汉话,他就对着羊说。说多了,嗓子哑了,心里的话却一句没忘。他不知道朝廷还记不记得有这么个人。可他清楚自己是谁:汉朝的使者。
日子一天天过,节杖上缀着的牦牛尾,一缕一缕地掉。到后来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杖,苏武仍旧握着不放。
这一握,就是十九年。
十九年里,朝中换了天子。汉昭帝即位后,汉匈两家重新讲和,汉使到匈奴去要人,点名要苏武。匈奴人一口咬定:苏武早就死了。
没想到,常惠这时想出一个办法。他设法悄悄见到汉使,教了一句话。
汉使再见单于,便说:“天子在上林苑打猎,射下一只大雁。雁脚上系着一封帛书,写着苏武等人正在某处大泽里。”
单于听得一愣,左右看了看,只好认账:“苏武等人,确实还活着。”
那一年,苏武回到了长安。出发时,他是正当壮年的中郎将;回来时,须发尽白。他踏进城门时,手里仍拄着那根光杆的节。
苏武回来了。那根掉光了旄的节,和那个不肯低头的人,一起成了汉朝人心里的一面旗。
可北海的风雪里,不只有苏武一个汉人的影子。就在他放羊的那些年,大漠深处,还有一位汉朝的将军,同样回不了家。面对同样的难题,他选了另一条路。这个人,会不会也走到苏武面前?他又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