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武帝在位的年月,大汉国势强盛,经济繁荣,文教兴旺。长安城里有一位太史令,白天观天象、修历法,夜里翻检典籍,埋头写一部前人没写过的大书。他叫司马迁,字子长,龙门(今陕西韩城)人。后来他遭了一场大祸,险些毁了这部书。事情要从他的家世说起。
史官世家的少年
司马家本是史官世家,父亲司马谈就做太史令。司马迁十岁就能诵读古文,后来又向孔安国、董仲舒等大儒求学。可他不肯只守着竹简。二十岁那年,他背起行囊,一路向南。他走过长江、淮河,登上会稽山,探访传说中大禹留下的洞穴,又去九嶷山下察看,还沿着沅水、湘水行船。往北,他到汶水、泗水一带,在齐鲁故地看孔子留下的遗风。每到一处,他问风俗,访故老,把听来的传说一一收集起来。读万卷书,也要行万里路,他信这个理。
后来他做了郎中,奉命出使西南,到过邛、莋、昆明一带。这一路的山川风物、人情冷暖,日后都成了他落笔的底子。
临终的嘱托
公元前110年,汉武帝东行泰山,举行封禅大典。这是天子向天地报功的大礼。身为太史令的司马谈,本该随驾同行,却没能去成。他又气又憾,忧愤成疾,眼看不行了。
临终前,司马谈流着泪,对儿子说:“天子承接千年大统,登泰山行封禅,我却不能随行,这是命啊!我死之后,你一定要做太史。做了太史,别忘了我想写的书。”
司马迁低着头,泪水直流,应道:“儿子虽不聪明,定把父亲编排的旧闻,一件件整理出来。”
这副担子不轻。要写的不是一朝一代,而是一部从古到今的通史,前人没这样写过。他心里有个榜样:孔子整理鲁国旧事,写成《春秋》,借此讲治国的纲纪、做人的道理。他想沿着这条路走下去。
三年之后,司马迁接过父亲的官职,做了太史令。公元前104年,他和唐都、落下闳等人一起,订出了太初历。新历改以正月为岁首,不再沿用秦代以十月为岁首的旧习。历法一定,他便静下心来,动笔写那部通史。翻检旧档,理清前人事迹,一卷一卷,不肯马虎。从此他一边当差,一边写书,日子平静而充实。
李陵兵败的消息
公元前99年,天汉二年,李陵率领自己的一支部队出击匈奴。他是名将“飞将军”李广的孙子。同一次出征,另有一支大军由李广利统率,他是武帝宠姬李夫人的哥哥。
没想到,李陵这一路遇上强敌,打输了。李陵兵败被俘,消息传回长安,汉武帝勃然大怒。
朝堂之上,群臣一个接一个地说:李陵投降匈奴,罪该万死,全家都该处死。殿上一片附和声,没有人替李陵说半句话。武帝在位多年,说一不二,这时谁开口,谁就要担风险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人走出了队列。他是太史令司马迁。
他为李陵辩护。他说,李陵兵少力弱,却重创敌军,功劳也足以传扬天下;如今箭射光了,路也断了,救兵不到,才落到这步田地。李陵不是真心背汉,是想找机会报答大汉。
话说得直,也说得险。话音一落,大殿里静得出奇。武帝的目光,慢慢落在了他身上。
龙颜震怒
武帝没有立刻说话。殿上的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司马迁这番话,替李陵说得句句在理,可听在武帝耳里,却越听越不是滋味。李陵孤军苦战,箭尽路绝,救兵不至,那另一路大军的统帅呢?那是李广利,是武帝宠姬李夫人的哥哥。照这个说法,岂不是在指责李广利用兵失当?
武帝冷冷地问:“你替降将说话,是说朕用人不当么?”
司马迁俯身答道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觉得,李陵一向忠勇,不该只凭一次兵败,就定他的罪。”
“住口!”
一声怒喝,震得殿上人人心惊。武帝拂袖而起,朝会不欢而散。群臣冷眼看着,没有人再替他说一句话。
他为什么偏要开这个口?他是史官,眼里只认事实:兵败是一回事,叛国是另一回事。满朝都在顺着风向说,他不肯跟着说假话。
谁知,司马迁自以为说的是实话,落在武帝耳里,却成了替叛将开脱,成了欺君。
诬罔之罪
没过多久,旨意下来了。司马迁被投入大牢,罪名是“诬罔”,意思是欺骗皇帝。这是大罪,判的是死刑。
前一日,他还是殿上的太史令,观天象,修历法,写那部千秋大书。转眼之间,官服被收走,换上了囚衣。狱中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他想不明白: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,怎么就成了死罪?
按当时的规矩,死罪也不是毫无退路。一条路,拿钱赎死。另一条路,接受腐刑。腐刑是一种残酷的肉刑,受过刑的人,一辈子被人看轻,抬不起头。
赎死要一大笔钱。司马迁是个读书修史的人,家中拿不出这么多钱。
这样一来,摆在他面前的,只剩下两条路:死,或者受刑。
生死两难
牢里不见天日,夜长得像没有尽头。
死,其实最容易。古人讲,士可杀,不可辱。一刀下去,什么屈辱都不用再受。人都有一死,可有的死重如泰山,有的死轻如鸿毛。他若是为一句直话死在狱中,世人只会当他是个欺君的罪人。
可他一闭上眼,就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临终时流着泪,要他别忘了那部想写的书。父亲没能登上泰山,带着遗憾离世;自己若是也半途而废,司马家两代人的心血,便断在这里。
那部书才刚动笔,离写完还远得很。他走过的万里山川,访来的故老传说,一桩桩还没落到纸上。他若是死了,书就跟着他烂在牢里。父亲的心愿,孔子那样的志向,全都落空。
可要是活下来呢?那就得背着这份耻辱,在世上一天一天地熬。别人的指点,同僚的白眼,都要受着。
一线微光从小窗漏进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他睁着眼,一动不动。
死,还是活?这一问,比刀还沉。
隐忍受刑
天亮了,狱卒打开牢门。
司马迁扶着墙站起来。这一夜,他想明白了一件事:死是躲,活才是扛。
他开口说:“我愿受刑。”
这四个字,比赴死还难。腐刑一落,身子残了,名声也跟着毁了。往日的同僚见了他,绕道而行;亲友提起他,压低了嗓子。堂堂太史令,成了人人避讳的“刑余之人”。
行刑之后,他在暗室里躺了许多天。伤口疼,心更疼。夜里常常惊醒,一身冷汗,耳边又响起殿上那一声“住口”。他恨过,也问过:我说的是实话,凭什么受这样的罪?
可恨来恨去,什么也换不回来。
谁知就在这时,他想起了孔子。孔子整理鲁国的历史,把治国的纲纪、做人的道理,一字一字藏进文章里。孔子一生不得志,话却留给了后世。
“他能这样,我为什么不能?”
司马迁攥紧了拳头。身子可以被毁,这部书不能毁。
一笔一画写千年
伤势稍好,他重新回到案前,提起了笔。
手还在抖,纸上落下的第一笔,歪歪斜斜。他停了停,又落下去。
这时的他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写书,是为了完成父亲的嘱托;如今写书,是为了给自己这条命找一个交代。他给这部书立下宗旨: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
天道与人事有什么关系?古往今来,世道怎样变迁?这些话,他不想借别人的嘴说,只想说自己看明白的。
于是,他把半生走过的路,都倒进了书里。二十岁那年南游江淮,上会稽,渡沅湘,看过的山水;北涉汶泗,到齐鲁,访过的遗风;奉命出使西南,听来的见闻。这些东西一直存在他心里,此刻一件件落到纸上。
他写帝王,也写将相;写成功的人,也写失败的人。是非曲直,他不肯含糊。殿上那一回,他不肯顺着风向说假话;笔下这一回,他更不肯。
油灯一夜夜亮到天明。写累了,他就望一望窗外。窗外有天,有云,有千百年来一样的月亮。
他对自己说:慢一点没关系,只要写下去。
笔落之后
这部书终于写成了。一部从远古写到当世的通史,有了完整的模样。
至于他自己,后来的日子怎样过,生命何时结束,没有人说得清。那个曾在殿上直言的太史令,像一滴水,融进了岁月里。
可他留下的东西,没有消失。
当年满朝文武顺着风向说话,说过什么,早已散在风里。留下来的,是一个在黑牢里选择活下去的人,和他笔下的千年。
受刑那一天,他或许以为,自己的一生到此为止。没想到,真正的一生,恰恰是从那一天之后才开始的。
只是,一部在屈辱里写成的书,放在案头,没有人敢轻易翻开。它会落到谁的手里?又要等多久,才有人读懂其中的苦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