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犒军的命令出发
虞允文来到采石时,原来的统帅王权已经离开,接任的李显忠却还没有赶到。江边留下的是败退下来的兵,江对岸则是准备渡江的金军。他奉命来犒劳将士,如今却碰上了一个不能等人的空当。
这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。金朝皇帝完颜亮率军南下,王权在淮西接连撤退,刘锜也退回镇江。朝廷换将,命李显忠接替王权。督视江淮军务的叶义问,派参谋军事虞允文去催李显忠接管军队,并到采石犒师。
虞允文到来以前,金军已经逼近长江。他原先出使金国时,见过运粮、造舟的准备,回朝后曾提醒加强防备。随后,朝廷调成闵领兵前往襄、汉方向,他又向宰相陈康伯提出安排:行军到池州的先留池州,到江州的先留江州。敌军若攻长江上游,这两处可以接应荆湖;若攻淮西,又可以分别向巢县、无为出援。
他想让同一支军队保留两面策应的余地。陈康伯赞同这个办法,成闵所部却终于驻在武昌。纸面上的建议,并没有全照他的打算变成眼前可用的兵力。如今,金军到了江边,新统帅尚未接手,散在采石的宋兵必须先有人组织起来。
不能坐等新将到来
还没走到采石,虞允文就见到官军三三两两坐在路旁。他们解下马鞍,把铠甲束起。问起缘故,一些兵说,他们原是骑兵,撤退时按王权命令弃马过江,如今没有马,又不熟悉步战,不知该怎样迎敌。
同行的人劝虞允文返回建康:事情被别人弄成这样,他受的命令是犒军,并不是督战,何必替人承担责任?他没有回去,而是继续赶到江边。他的回答很明白,危急已经关系到国家,自己又能避到哪里去。
虞允文召集将领,询问他们:敌军如果过了江,退走还能退到哪里?将士们并非都不愿作战,却不知道由谁主持。他告诉众人,朝廷已经另选李显忠接管这支军队。新将还没到,眼前这一战,他愿与大家一道面对。
他还说明,犒军的金帛和可供立功授官的文书已经带来,有功就发给赏赐、填写任命。这一番安排,使原先散坐的将士有了可以听从的号令。等待新将的空隙,不能再让军队各自无措地耗下去。
江岸与江面一起布防
虞允文和将领们商议,把步兵、骑兵在江岸排成阵,准备迎战。战船也不能全挤在一处。他把戈船分成五部分:两部分沿两岸行动,一部分载精兵驻在江中,还有两部分藏进小港,留作应变。
这些船各有位置。江岸的军队要挡住上岸的人,江中的船要迎击渡来的敌舟,小港中的船则准备在局面变化时接应。虞允文要组织的,不只是一队兵冲上去,而是岸上和水上的彼此配合。
可是,有船并不等于马上就能出战。两名水军将领各有一艘战舰,却迟迟不动。虞允文急命当涂民兵登上海鳅船,踏动车船的机关。军士也向民兵说明,眼前唯有同心出力,才有求生的可能。船只开始承担守江的任务,不能停在岸边等着局势自己好转。
江北,完颜亮在高台上指挥。江南,宋军的布置刚刚就绪。两岸之间的这片江水,很快就不再只是隔开两军的屏障,也成了双方争夺的战场。
敌舟来到南岸
金军为了造舟,拆取和州民居的屋板,也夺用了江边的渡船。这些临时凑来的船只,承担着把军队送过大江的任务。完颜亮举起小红旗,它们便从杨林口相继驶出,向南岸渡来。金军起先没有看清山边隐蔽的宋军,靠近后,才发现岸上已经列阵。退与进都不容易,敌舟继续迫近,有的抵岸,与宋军接战。
宋军一度稍稍退却。虞允文没有因此退出战阵,而是在阵中往来。他见到将领时俊,抚着他的背,催他振作上前。时俊随即挥双刀出阵,将士们也奋力迎战。先前的犒军参谋,此时要把已经排好的阵势稳住,不能任它散开。
江中,宋军海鳅船冲击敌舟。金军渡来的船底平阔,操舟的人又不熟悉江道,在水上难以进退。宋军的冲击,使渡江的船队受挫。江岸守兵与水上船只一道应战,金军没有顺利把兵力送到南岸展开。
打到日暮,战斗仍未完全停止。此时,一支从淮西转来的败兵到达。虞允文把旗鼓交给他们,让他们从山后转出来。远远看去,旗鼓又出现了,金军误以为宋方援兵新到,开始退走。他随后命强弓劲弩从后追射,宋军守住了这一回进攻。
得胜以后,仍要守住渡口
首战结束,虞允文把胜利上报,犒劳将士,却没有就此离开。他判断,敌军受挫以后,明日还可能再来。到了夜半,他又与将领们安排防守,分船向上游行动,并另派兵截住杨林口。
次日清早,虞允文与盛新率舟师直向杨林河口。他交代,如果敌船从河口出来,就合力射击,不让它们轻易进入大江;如果河口没有船出来,就用强弩射向北岸。头一天,金军已经有船渡到了南岸;这一天,宋军把迎击的位置向敌船出发的地方推进。
盛新依令驻舟江心,宋军向敌射击,敌兵见到舟师便退。宋方又在上流放火,焚烧剩下的敌舟,金军的渡江进攻再次受阻。虞允文再报战果,仍表示不能马上引军离去,要留在这里与将领共同谋划战守,等一位大将接手以后再返回建康。
采石的防守,因而没有停在一场得胜的欢呼里。从整顿散兵,到江岸列阵、船只迎击,再到堵住出船的河口,虞允文与将士们一步步改变了迎敌的办法。
一封送来分化的信
完颜亮渡江不成,又命人送信招降王权,许以高官厚禄。这时,王权已经被朝廷撤换,信却仍送到宋军阵前,仿佛金军与这位旧统帅另有约定。将士们见信,脸色都变了。
虞允文指出,这是要离间宋军。李显忠也恰好从芜湖赶到,建议把朝廷已经处置王权、由新将领兵的事写回去,断绝对方的指望。于是,回信说明,统兵的已是李世辅,也就是李显忠,并表示可以再战。
李显忠接过军务,虞允文仍没有把防守看作已经结束。他判断,金军进入扬州以后,会与瓜洲方向的部队会合;采石守住了,别的渡口仍然可能受到威胁。他向李显忠提出,京口缺乏防备,自己应当前往,询问能否分兵相助。李显忠便分出李捧所部,向京口增援。
回到建康,虞允文又向朝廷上疏。他指出,敌军在采石失败,还可能到瓜洲寻找机会;宋军精兵正在京口集结,应当稳住阵势等待。他请求皇帝暂缓车驾出发,把当前的防守安排做下去。前线已经打赢了两回,呈到朝廷的意见仍是准备迎敌,不能把一次退兵当成整个威胁已经消失。
把准备做到下一处江岸
虞允文赶往京口,与杨存中等将领会合。几路军队聚到这里,船只却还不够。他考虑水战会遇到不同风势,需要备足能够出战的舰船,于是聚集木材,安排铁工,把运马船改修为战舰,还向平江借船。
改船、借船之外,还要把人放到能相互照应的地方。他安排张深守滁河口,控制江上的要冲,让苗定驻在下蜀,作为援应。几路大军集结京口,并不能代替这些分处要地的布置。守江并不是只把人马集中到一座城里,还要留意附近出入口与接应的位置。采石战后,军队仍在为可能到来的下一次交战做准备。
完颜亮到瓜洲以后,虞允文与杨存中临江试船。战士踏动车船,在江中上下行驶,三次绕行金山,回转迅速。江北的金军持弓戒备,见到这样的操演,彼此惊顾。有金将劝完颜亮,南军已有准备,应先退驻扬州,慢慢筹划,他却不肯采纳。
后来,完颜亮限将领在三日内渡江,否则处死。军中爆发兵变,他被部下杀死。金军退屯,派人议和。这次南进没有照他的打算越过长江,采石和京口的防守也终于等到了局势的转变。
虞允文到采石时带着犒军的命令,遇见的却是旧将已去、新将未到的危局。他没有坐等,把散兵、船只、旗鼓和奖赏组织起来;初胜以后,又守渡口、助交军、增援京口。守住江岸的结果,来自这一连串没有在半途停下的行动,也来自将领、军士和民兵共同出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