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书里的字,谁说了算
东汉年间,都城洛阳(今河南洛阳东北)。天下太平,朝廷最看重经书。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读通了,才有出路。可读经的人偏偏分成两拨,吵了不知多少年。
吵的是什么?是经书的版本,更是经书里的字。
先说字。秦始皇统一天下,文字也跟着统一,定下小篆,又有更简便的隶书。到了汉代,日常书写用的就是隶书。
再说经书。一拨人读今文经,用隶书写成,占着官学正宗的位子。另一拨人读古文经,是汉代陆续发现的先秦旧书,满纸弯弯曲曲的老字,许多人看了直发愣。要读懂它,先得把这些老字弄明白,一门新学问就这样冒了头,日后叫古文字学。
古文经一露面,今文派坐不住了。官学正宗的位子,岂能让给别人?他们排斥古文经,还拼命诋毁。两派越吵越凶,这场官司,后人叫今古文之争。
这吵架不是闲气。经书是做人治国的大道理,字认错一个,整句话的意思就歪了。谁的版本站得住,谁就握着解经的话语权,也握着读书人的前程。洛阳城里,书斋官署,处处都有这样的争辩。
拜入贾逵门下
就在这场争吵里,有个读书人拜进了古文经大家贾逵的门下。他叫许慎,字叔重。
公元84年,他开始跟着贾逵读书,学的是《古文尚书》《毛诗》《左传》,全是古文经。师徒一教一学,古文经里的门道,他渐渐摸熟了。
他起先在汝南郡当功曹,是郡里的属吏。后来被举为孝廉,就是地方向朝廷推举的人才,送到了京城。
可京城里能人多,小官更不起眼。他在太尉府里做南阁祭酒,又在太尉手下当掾史。太尉是朝中三公之一,许慎却只是他手下的小官。
官小,学问却不小。日后人人提起他,都要说一句“五经无双许叔重”。五经他样样精通,没有谁比得上。
可眼下,他只是个埋头读书的人。读着读着,一件怪事撞进了他的眼里:古文经里的字,他认得,今文派的先生们,却不认账。
许慎学得用心。他渐渐琢磨出一个道理:字立不稳,经义就立不稳。
一个字,两种说法
今文派怎么讲字?他们不去查字的来历,把当时通行的隶书,当成自古以来从没变过的样子。
说到造字,老辈人爱讲一个传说:很久很久以前,有位叫仓颉的人,造出了最早的字。这只是代代口传的传说,他究竟是谁,又是怎么造的,谁也说不清。
字既然被当成一成不变,那就照着隶书的样子,怎么顺口怎么讲。于是笑话来了。
不妨想象一下:有人看着“長”字,随口说它是“马”字头上顶着个“人”;看着“斗”字,又说是“人”手里握着个“十”。听着有板有眼,可字形早在一代代传写中变了模样,这样讲,全是穿凿附会。这只是想象出来的例子,却正是许慎最担心的那种讲法。
许慎听到这类讲法,总要摇头。他对身边人说:“字是一代代变来的。不查源头,凭眼前的样子乱讲,经书怎么读得准?”
可光摇头没用。今文派人多势众,又占着官学的位子,嘴上争,十回要输九回。
得有一样人人看得见的凭据才行。什么凭据?
许慎的念头,就在这时冒了出来:把天下的字一个个摆出来,先看它原本怎么写,再讲它为什么这样写,意思是什么。字的来历清清楚楚,古文经可信不可信,一看便知。
这个念头可不小。从来没有人,把成千上万的字这样系统地梳理过一遍。真要动手,他得先把字找齐,再一个个分门别类。可这活儿,该从哪儿下手呢?
从小篆下手
这活儿该从哪儿下手?许慎想了很久,先立下一条规矩:要讲字的来历,就得拿出字的老样子。
隶书不行。隶书笔画拉平拉直,造字时的模样早就磨没了。小篆不同,线条弯弯绕绕,一个字怎么来的,还能看出些影子。所以每个字,他都先用小篆写下字形,再讲字义,最后讲字形、字义、字音三者之间的关系。
形、义、音,一个字三样都要交代。哪一样含糊,整条道理就垮了。
这样一来,那类随口编出来的说法,只需拿字形一对,便见分晓。要是有人说“長”字是马头加人,“斗”字是人手握十,把小篆摆出来,一对就知道对不上。
书的开头,他还得先说清字的来路。相传很久以前有位仓颉,造出了最早的“书契”,这是老辈人留下的传说;后来秦朝统一文字,作小篆、隶书。一条线理顺了,后面的话才有根。
准备停当,许慎动手了。他翻遍手边的经书,见一个字,查一个字,拆一个字。纸稿一页压着一页,案头渐渐没了落脚的地方。
五百四十个部首
字越攒越多,乱成一团。总不能想起哪个写哪个,读者翻一天也找不着一个字。
许慎又有了主意:把字拆开看。许多字里,都藏着同一块,意思也彼此沾边。把这一块挑出来当领头的,同类的字都归在它名下。这领头的,就叫部首。
比方带“水”的字,江河之类,都跟水有关,就聚在水部。原本散落各处的字,一下子有了自己的门户。
他一部一部地挑,一遍一遍地改,最后提炼出五百四十个部首。
部首有了,谁先谁后?他定下的次序是“始一终亥”。从最简单的一画“一”起头,到十二地支的末位“亥”收尾,头尾圆满,前后相接。
有朋友来看稿子,翻了几页,笑道:“这么多字,你要排到哪年哪月?”
许慎头也不抬:“排不清,字就讲不清。字讲不清,经就读不清。”
朋友摇摇头,不再多话。他知道,这是一桩没人做过的活儿,许慎是铁了心要做到底。
书成之后的难题
日子一天天过去,稿子一页页变厚。公元100年,《说文解字》终于写成。
这是头一部系统分析汉字字形、解释字义、辨识音读的字典。许慎写它,为的就是在今古文之争里,替古文经撑腰。字有根有据,古文经才站得稳。
可书成了,许慎却犯了难。
当时朝廷并不欢迎儒生的学术之争。书一上呈,等于把这场争吵直接摆到天子面前。今文派占着官学正宗的位子,正愁抓不到古文经的把柄,这书递上去,是福是祸,谁也说不准。
何况他只是个小官,人微言轻。就算呈上去,有谁肯认真翻一翻?
想来想去,许慎没有上呈。
一部花了无数心血的书,就这样没能送进宫门。它能一直沉默下去吗?一个小官的心血,又要靠谁,才能走到天子面前?
东观里的校书人
书稿留在家中,许慎的日子照旧过。
他的名声,倒是一天比一天响。读经的人提起他,都要说一句“五经无双许叔重”。可官位却不见高。他原是汝南郡(在今河南南部)的功曹,被举为孝廉,来到京城,长年在太尉府当南阁祭酒,后来又在太尉之下做掾史。官职低下,没人会为一个小吏的书稿费心。
夜里回到家,他仍把稿子翻出来,添一条,改一句。书虽然没递上去,字却不肯讲得马虎。
公元110年,一道诏书下来。许慎与刘珍、蔡伦、马融等人,奉诏到东观校正秘籍。东汉定都洛阳(今河南洛阳东北),东观就在这座都城里。
秘籍是宫中收藏的典籍,经书、诸子各有各的抄本,辗转抄写,难免有错字、漏字。同一个字,这本写成这样,那本写成那样,谁对谁错?许慎不凭印象,先看字形,再看字义,两头对得上,才肯落笔。这活儿,他最拿手。
校书之余,同僚间难免谈起文字。有人问:“叔重兄,听说你写了部讲字的书?”
许慎笑笑:“写是写成了,只是还不到递上去的时候。”
这一等,就是很久。朝廷里,今古文的争吵没有停,官学的位子,今文派仍牢牢占着。许慎的书,始终没有进宫。
许冲献书
转眼到了公元121年,汉安帝在位。许慎的儿子许冲,捧着父亲的《说文解字》,走进了宫门。
父亲不便递的书,儿子递上去了。他知道,这是父亲压了许多年的心事。
殿上,许冲俯身道:“此书是臣父一字一字拆出来的,愿陛下一览。”
这话不长,分量却重。一部书在箱底沉默了许多年,终于到了天子面前。
书页一展,路数一目了然。每个字先用小篆写出字形,再讲字义,又讲字形、字义、字音怎样连在一起。字按部首归类,五百四十部,从“一”起,到“亥”止,次序井然。
这书里没有吵架,只有字。字形摆在那儿,对得上,还是对不上,一看便知。
字典的长路
从此,《说文解字》走出许家,走上天下读书人的案头。
它的好处,是有根有据。汉代发现古文经书之后,人们才开始钻研上面的古字,古文字学由此发端。可碰到古字,从前只能靠猜。如今翻开这部书,字形怎么来,字义是什么,字音怎么读,都有交代。这是头一部系统讲字的字典。
那类顺口胡讲的说法,也经不起对照。像把“長”讲成马头加人、把“斗”讲成人持十,拿小篆一摆,便露了馅。许慎当年要替古文经撑腰,靠的不是争吵,是把每个字都讲清楚。
一个小官的心血,没有被官场的争吵埋没。它靠的不是官位,是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查。后世编字典,按部首归字的路子,也是从这里一路走下来的。
当年和许慎一同奉诏去东观的蔡伦,名字后来和另一样东西连在了一起。有了它,书不必再刻在沉甸甸的竹简上,写字读书,一下子轻省了许多。那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