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的少年
东汉末年,朝政腐败,宦官外戚轮流把持大权,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。南阳一带,有个姓张的孩子,名机,字仲景,就出生在这样的年月里。
这南阳自古是富庶之地,可到了张仲景少年时,天下已经不太平了。官府横征暴敛,豪强兼并土地,走到哪里都能看见逃荒的百姓。更要命的是,连年刀兵加上年年灾荒,瘟疫一场接着一场。每逢大兵过境、大灾过后,疫病总会悄悄跟上来,在那些年里,这几乎成了百姓心里最怕的事。
张仲景自小便聪敏好学,爱读书,尤其喜欢钻研医术一类的杂学。按当时的规矩,读书人该走的路是出仕做官,博取功名。相传他曾被举为孝廉,那是通向仕途的一道门。至于他后来有没有做过官,民间的说法不一,这件事先放一放。
立志学医
相传家乡闹起了大疫,他的宗族中不少人死于疫病。眼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郎中们束手无策,张仲景心里又痛又急。
可以想象,那些年的深秋,院子里的灯夜夜亮着,药罐子从早熬到晚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药一碗碗灌下去,人还是一个个走了。
他想,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,到了百姓病死面前却一点用处都没有,这书读得还有什么意思?与其在官场里周旋逢迎,不如学一门能救命的本事。于是他决定不再追逐仕途,专心学医。
相传南阳当地有位名医,叫张伯祖,医术高明,看病用药极有章法。张仲景便拜在他门下,跟着抄方、辨证、采药,一学就是好些年。他毫不藏私,把一生所学倾囊相授。没过多久,大家都看出来,这个弟子的见识快要超过师傅了。传说张伯祖自己也常说,仲景这孩子,将来必成大器。
谁知学医容易,行医却难。张仲景很快发现,当时的医家各执一派,有的只会背古方,不管病人实际脉象对不对得上;有的则东拼西凑,全靠运气。他走访四方,见过太多这样的庸医误人性命,心里越发憋着一股劲:天下伤寒如此猖獗,必须有一套能辨清病因、分清阶段、对症下药的办法才行。
勤求古训,博采众方
要立起这套办法,光靠临床经验还不够,张仲景开始大量搜求医书。《素问》《九卷》《八十一难》《阴阳大论》,还有《胎胪药录》,他一部一部地啃下来,又把前人验证有效的方子一一收集整理,自己再结合诊脉验证的结果反复推敲。可就在这时,他遇到了一个难题:古书上讲的医理各有侧重,有的重脉象,有的重病机,相互之间还常常矛盾,该信谁的?
夜深人静时,他常把竹简摊在灯下,一条条比照,困了就用冷水抹把脸。
张仲景没有简单地选边站,而是把这些理论和自己接诊许许多多病人的记录一条条对照。他发现,外感疾病虽然表现千变万化,发病的脉络却有规律可循,可以按病邪由表入里、由浅入深的六个阶段来划分。这个念头一旦抓住,许多纷乱的病案忽然就理顺了。他知道,自己摸到了一条真正管用的路子,但要把它写成一部能传后世、救天下人的书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提笔著书
思路理清了,剩下的就是动笔。
可动笔哪有那么容易。张仲景白天看病,门外的病人排成长队;夜里才能点灯铺简。他写一条,就拿病人验一条,验不对,整段重写。竹简堆了一案又一案,删去的比留下的还多。有时写到鸡鸣,他才发现灯油早已见底。
有弟子看不下去,劝道:“先生日日奔忙,何苦再自找苦吃?古方俱在,照着开便是。”
张仲景摇头:“古方不错,错在用的人。同样是发热,有人汗出,有人无汗,脉象不同,方子就不同。照搬一方,救得了这个,害了那个。我要写的,是看病的道理。”
这句话,成了全书的魂。
书名定为《伤寒杂病论》。伤寒是眼前最凶的杀手,讲的是外感热病;杂病则收进其余各种病症。前者,他下的功夫最大。
民间有人说,他后来做过地方上的官,也有人说没有,这里不必争。要紧的是,那支笔从没停过。
六经分明
伤寒这病,最怕一个“乱”字。今天换一个方,明天换一个方,病人的热没退,命先没了。
张仲景的办法,是给病分阶段。外邪初犯人体,在最外一层,叫太阳;往里深入,是阳明、少阳;再往里,正气渐衰,便成了太阴、少阴、厥阴。这就是六经。每一经有各自的脉象和症状,也有各自的治法。
你可以把六经想成一座房子的几道门。病邪从大门进来,一道一道往里走,医者要做的,就是认出它走到了哪一道门前。
乱麻从此有了线头。
举个例子。两个人都怕冷发热、头痛身疼。一个脉浮而出汗,用桂枝汤;另一个脉浮却无汗,就得换麻黄汤。差的只是一点汗,开出的方子却大不相同。
更难得的是,他不把话说死。病若传到别的经,就按别的经来治;用药不对,坏了病情,也写明如何补救。先辨清眼前的病,再决定怎么治,这条路子,就是他留给后人最要紧的东西。
书成之后
不知过了多少个寒暑,书稿终于写成。
张仲景把简册一卷卷理好,却高兴不起来。竹简笨重,抄一份要费许多工夫;中原战火未熄,瘟疫也没有退。一场兵祸烧过来,多年心血顷刻就能化成灰。
他只能一遍遍叮嘱身边的人:好好收着,千万别丢。
可以想象,他或许常常在灯下望着那一摞简册出神,盼着有朝一日,有人翻开它,照着上面的话,救下一个发着高热的孩子。想到这里,他心里才踏实了一点。
此后,他依旧给人看病,依旧奔走在乱世里。一方一药,救回多少人,没人数得清。
可就在这时,没想到,天下的乱局比他预料的更久、更深。他离世之后,这部凝着半生心血的书,要独自面对比瘟疫更凶险的劫难。
劫后残卷
张仲景离世之后,那场乱局并没有停。
兵火一茬接一茬,城池几易其主,百姓背着包袱四处逃难。那些抄在竹简上的医书,也跟着人东躲西藏。有的被火燎去半截,有的在路上丢了,有的被人压在箱底,连主人也不知那是什么宝贝。战乱年月里,人们顾得上口粮,顾不上竹简。
相传不久,原书就散失了。
世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抄本,散在各家各户。有的缺了头,有的少了尾,有的前后颠倒,错字连篇。
这样的书,若是没人收拾,过上一两代人,怕是连名字都要被忘了。
谁知,偏偏有人放不下它。
相传到了晋代,有位医官叫王叔和,做到了太医令。他读到仲景留下的抄本,越读越吃惊:这哪里只是药方,分明是一套看病的章法。
可惜残缺太多,前言不搭后语。
王叔和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书再不收拢,就真断了。”
这话不是空说。他借着太医令的身份,四处搜集各种抄本,求借的求借,誊录的誊录。抄本一多,麻烦也来了:同一条文,三本三个样;同一个方子,药量各不相同。他只好一本本摆开,逐条比对,删去重复,理顺错乱,缺的地方再翻别本去补。
这一忙,就是不知多少个寒暑。
终于,关于伤寒的部分被他找全了。他把这一部分整理成书,定名《伤寒论》。
六经辨证,从此有了完整的样子,可以一代代抄下去、传下去。
可杂病那一半,仍旧下落不明。
蠹简重见天日
又过了许多年,到了北宋。
朝廷设了校正医书局,专门校订古医书。医官孙奇、林亿等人接下《伤寒论》,一字一句对勘,改错补漏,重新刊行。我们今天能读到的《伤寒论》,就是经他们手定下来的样子。可以想象,校书的人坐在案前,一边翻一边念叨,生怕错过一个字。
可就在这时,馆阁里出了一件巧事。
翰林学士王洙在馆阁翻检旧书,从一堆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残简里,偶然摸出三卷书,封题是《金匮玉函要略方》,署的正是仲景之名。
他拂去灰尘,翻开细看,药方与病症一条条对下来,路数和《伤寒论》如出一辙。失落已久的另一半,竟然就躺在这里。
这三卷残书后来也交到孙奇、林亿等人手里,经过校订,整理成了《金匮要略》。
至此,一部书分成了两部:《伤寒论》专讲外感热病,《金匮要略》接着讲杂病。
从东汉末年到北宋,隔了漫长的岁月。一代代人,把这部书从战火里、虫蛀里、遗忘里,一点一点抢了回来。
医圣之名
书保住了,张仲景的名字也跟着立住了。
后世的医生学看病,先学辨证,再谈用药。他当年理出的那条线头,一直牵到了今天。也许在今天的某间诊室里,仍有医生翻开他的书,照着那条线头,一步步辨清眼前的病。
后人渐渐尊称他为“医圣”。这个名号,是后世的医生和病人,一代代叫出来的。
当年那个眼看族人倒下的人,没能挡住瘟疫,却留下了一部让后人少走弯路的书。
张仲景的故事讲完了。后世传说华佗曾用药帮助病人安睡,再医治重病。这个传说有几分真?下一篇再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