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海上的一条路
唐玄宗开元、天宝年间,天下富庶,海船从扬州(今江苏扬州)、明州(今浙江宁波)一带出海,往东横渡东海,可达日本。这条海路上来往最勤的,除了商船,就是日本的遣唐使船。日本一次次派来使团、留学生和学问僧,把唐朝的典章、文字、技艺带回本国。
可有一件事,他们带不回去,就是受戒的规矩。那时日本的寺院里,僧人只要自己认定,就能剃度出家,甚至私自给人授戒,谁有资格做师父,没有一把公认的尺子。朝廷想整顿僧籍,却找不到真正精通律学的人来主持。于是,随遣唐使入唐的日本僧人荣叡、普照身上压了一个差事:留在中国,寻一位肯去日本传戒的高僧。
两个人在唐朝一住就是十年。船来船往,他们一直没能搭上回程。
大明寺的一问
扬州大明寺。鉴真在这里讲律学,授戒度人,江淮一带的僧俗都敬重他。他少年出家,游学两京,后来长住扬州,此时已年过半百,眼睛还好,腿脚也还硬朗。
荣叡、普照找上门来,把来意说尽:日本佛法有缺,愿和尚东渡,为其授戒。
鉴真回头问座下弟子:谁愿意应这份远请,去日本国传法?
满座没有声音。半晌,一个弟子才开口:师父,那边太远了。沧海浩渺,百无一至。
鉴真说:是为法事也,何惜身命。你们不去,我自己去。
这一年是天宝元年,公元742年。一句话落地,再没有收回。座中祥彦起身说,师父要去,我也去。接着有人站起来,一共二十余人报名。
还没出海,船先没了
东渡不是雇条船就走的事。要船,要粮,要人手,还要躲开官府的盘查——私造海船、私渡出境,都是犯禁的。弟子们分头采办,约了懂造船的、会看天色的,把干粮、药材、经卷一箱箱搬上船。
743年,一行人准备从扬州出发。可就在这时,同行僧人里出了岔子。一个叫如海的僧人因为没被排在名单里,怀恨在心,跑到官府诬告:这些人造船,是要下海做贼。
官府一查,船被没收,人被看管。第一次东渡,还没出长江口就散了。
鉴真没有回头。他另想办法,凑钱买船,重新备办。这年冬天,一行人从扬州悄悄出港,顺流东下。谁知船到海上,风浪大作,桅杆折断,船身失控,一路被风推着漂,最后撞上浅滩,搁在荒岛边。人在岛上困了些日子,靠接雨水、捞海菜撑着,才被过往渔船救回。
两回出手,两回空手。船没了,人还在;人还在,愿也还在。荣叡、普照看着这位老和尚,谁也没提要回日本的话。
官差追到半路
第二次落海之后,鉴真一行人回到扬州。船毁了,干粮没了,随行的人也有病倒的。荣叡、普照心里明白:这位老和尚只要还站得起来,就不会收手。鉴真果然重新备办。这回不走长江口,改从陆路南下,打算到福州(今福建福州)再觅海船。为什么绕这么远?扬州一带官府盯得紧,海船一造出来就惹眼;私渡出境,抓到就是重罪。
一行人晓行夜宿,过山岭,走驿站。可就在这时,官府的人追了上来,拦住去路。原来随行弟子中有人怕师父此去葬身鱼腹,偷偷向官府告了状,求官差把人截回来。官差把鉴真一行押回扬州。这一回,连海都没见着。鉴真没有争辩,只是照旧讲律授戒。人回来了,愿没有回来。普照问他还走不走,鉴真说:走。
风把船吹向南海
几年过去,鉴真又凑齐了人和船。老和尚年纪更大了,走路要人扶,可一听船备好了,还是亲自上船。船出长江,向东入海。没想到风向不对,浪头一阵高过一阵,船被横着推出去,越漂越远。淡水喝完了,粮食也见了底,船上的人轮流舀水,把仅剩的米熬成薄粥,先端给鉴真。鉴真把碗推开,让给病人。船在海上漂了许多日子,最后被风推到海南岛(今海南)一带。
人上了岸,命是保住了,路却更远了。从海南回中原,要沿海边走,过雷州、广州,再翻大庾岭。南方暑热,瘴气重,鉴真一路染病。他的眼睛先是红肿疼痛,后来看东西像蒙了一层雾,再后来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弟子们不敢哭出声。鉴真倒平静,只说:法事要紧。
荣叡没能走完全程,病死在路上。普照送走同伴,仍跟着鉴真。一个看不见路的老和尚,一个不肯回日本的学问僧,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北走。
盲眼老人的最后一条船
回到扬州,鉴真已年过花甲,双目失明。大明寺里,人们以为他该歇了。可日本遣唐使的船队来到唐朝,普照又看到了机会。他四处奔走,请求使团带鉴真同行。使团里有人不赞成带一个盲僧,怕惹麻烦。普照把鉴真几次东渡、几回死里逃生的事一一说明,使团才点了头。
这一次,不是私造小船,不是偷偷出海,而是搭遣唐使的船。可风险一点没少:东海风浪无常,官府的禁令还在,同行的人也不齐。出发前,鉴真把寺里事务交代给弟子,只带经卷、佛像、药材和几个愿同行的人。有人劝他:你眼睛看不见,何苦再冒这个险?鉴真说:为了传戒,我早已把性命放在外头。
船终于离岸。扬州渐渐退到身后,前面是茫茫大海。鉴真站在船上,看不见海,也看不见日本。可他不知道,这条船队即将遇上的,是比前几次更凶的风。
风暴把船队撕开
公元753年冬,扬州江边泊着四艘大船。这是日本遣唐使的船队,同行的还有一个在唐朝做官多年的日本人阿倍仲麻吕,汉名晁衡,这回要回故乡。鉴真带着二十来个愿意跟随他的人,上了第二条船,普照跟在他身边。
老和尚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。上船时他伸手摸了摸船帮,摸了摸桅杆,一句话没说。
船队出长江口,入东海。开头两日顺风。谁知第三日天色骤变,狂风从东北压下来,浪头比屋脊还高。四艘船被风撕开,各自漂走,谁也看不见谁。
鉴真这条船被风往南推。淡水喝干了,船上的人接雨水;粮食见了底,就熬稀粥,先端给病人。船漂到一片岛,岛上有泉。补水修船,再向北。等船靠上萨摩国秋妻屋浦(今日本鹿儿岛县坊津),已是年底。
有人先跳上岸,脚踩到实地,跪在沙上哭起来。
鉴真问:到了什么地方?
弟子说:有山,有人家,田里有牛。
老和尚把手里那串念珠握紧,说:那就是了。
十一年,六次,这一回,船总算没有把他送回去。
奈良的戒坛
754年二月,一行人进了奈良。朝廷派人远迎,把他们安置在东大寺。
这一路走得很慢。鉴真看不见路,弟子搀着他,一天走不了多远。可沿途百姓挤在道边,都想看看这个瞎了眼还过海来的和尚。
四月,东大寺大佛殿前筑起一座土坛,这就是戒坛。太上皇、皇太后与天皇依次登坛,请鉴真授戒。日本有佛寺、有僧尼已经多年,可授戒要三师七证,要有通达律学的名师,这套规矩一直没能齐备;想出家的人,往往自己剃了头就算僧人。如今戒坛立起来,僧团才算有了正经的门槛。
没想到奈良本地的僧人先不服。以贤璟为首的一批僧人不肯认这个外来的戒坛,要与鉴真当面论一论。鉴真已经失明,坐在那里听他们说完,再一条一条答。从日头高照说到天黑,贤璟等人服了,舍掉自己从前所受的戒,重新登坛。
一个看不见东西的老人,把一座寺院的规矩立了起来。
唐招提寺的灯
鉴真初住东大寺,后来朝廷把一所旧宅赐给他。公元759年,他在那处宅地上建起寺院,取名唐招提寺。这里不属官寺,讲的是律,收的是四方来学的僧人。
他带来的不只是戒律。工匠照着唐地的图样雕佛像、起殿堂;随行的医者把药材一一清点,教人辨认、配伍;寺里抄经的灯,常常亮到半夜。
公元763年,鉴真在唐招提寺圆寂,七十六岁。弟子忍基照他生前打坐的样子,为他塑了一尊坐像。像上的老人双眉微垂,眼睛闭着,两手叠在膝上。那尊像留到今天,还坐在奈良的寺里。
一个扬州的老和尚,把余生留在了海的另一边。可他动身的那几年,大唐正走到悬崖边上。就在鉴真于奈良登坛授戒的第二年,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的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南下,铁骑踏过黄河,长安的宫门被撞开,盛世一夜之间翻了面。海这边戒坛初立,海那边烽火连天——这是另一个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