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
乱世里的孤儿
唐朝走到八世纪中叶，忽然翻了船。北边的安禄山起兵，中原打成一片，长安、洛阳先后失守，士人百姓成群往南逃。就在这乱世前头，复州竟陵（今湖北天门）的湖边，有个三岁的孩子没了爹娘，被附近一座寺院收留下来。 那地方水多湖多，南来北往的人也多。孩子没了姓名，也没了来处。寺里的人后来替他取名陆羽，字鸿渐，他就是后世称作“茶圣”的那个人。身世的开头这样薄，往后的路却长得惊人。 寺里日子清苦：晨钟暮鼓，念经扫地，最常做的一件事是烧水煮茶。茶从南方山里来，僧人靠它提神，也靠它待客。老和尚爱茶，煮茶时对火候、水味、家什都挑剔。陆羽蹲在茶灶边看，看着看着，这门活计就长在了他手上。哪里的水甜，哪里的水涩，水滚到什么地步该下茶，他闭着眼也说得八九不离十。
茶灶边的少年
寺里想让他做一个念经的僧人。他不肯。他要认字，要读书，要走出这座山门。老和尚不痛快，罚他挑水、扫院、放牛。他就一边干活一边认字，见着识字的人就凑上去问。 有一回老和尚问他：寺里有饭吃，有经念，你偏要往外跑，图什么？ 陆羽说：茶长在山上，煮茶的法子却散在天下。我想去看看。 话说得轻，路却不好走。可就在这时，中原大乱的消息越过长江传来，北边的人一船一船往南渡，寺院也不再清净。陆羽背起行囊，走了。
走到江南
他一路向东，落脚在江南。安史之乱一起，北方士人百姓大批南迁，江南的茶事一日盛过一日：山上有茶园，路上有茶贩，市镇里有茶铺。喝茶这件事，从前多在南方山野和寺院里，如今连北方来的官人也捧起了茶碗。 陆羽背着行囊，遍走名山秀水，遍尝名品佳茗。走到湖州、常州之间的山里，他看采茶的人怎么掐尖，看制茶的人怎么蒸、怎么捣、怎么拍成饼、怎么焙干；遇到懂煮茶的人，他讨一碗喝，喝完就问：这水从哪里挑的，这茶怎么焙的，烧的是什么柴，用的是什么锅。 他也曾在种茶人家住下，跟人同吃同住，把茶从山上到碗里的每一步都走了一遍。这一走就是许多年。他把自己走成了一张地图：哪座山的茶好，哪片坡上的茶出得早，器具怎么摆，火候怎么掐。这些零碎，他一条条记在心里，也记在纸上。 到了上元初年，他在苕溪（今浙江湖州一带）住了下来，闭门读书，也闭门写书。朝廷听说他的名声，征他去做太子文学，又改任太常寺太祝，他都没有就职。官服穿在身上，他要做的事却在纸上。
一部没人写过的书
那时候，讲吃的书有，讲药的书有，讲农事的书也有；专门讲茶的书，一部也没有。世上论茶的话散在方志里、药书里、诗文里，东一句西一句，谁也说不全。陆羽要做的，是把散在天下的一碗茶，收进一部书里。 他提笔写下头一句：茶者，南方之嘉木也。定了这一句，全书的架子也就立起来了——三卷，十类。一之源，说茶是什么，长在什么样的土里；二之具，说采茶制茶的家什；三之造，说茶饼怎么做；四之器，说煮茶饮茶的器具；五之煮，说火候与水；六之饮，说怎么喝；七之事，把古往今来与茶有关的旧事一条条收拢；八之出，说各地茶的好坏；九之略，说哪些讲究可以省；十之图，把前面九类写在绢上张起来。 采制用的叫具，煎饮用的叫器，两样分开写，各归各卷。一部书里，从此有了分寸。写到拿不准的地方，他就出门去问，问清楚了回来再写。
二十四件家什
书写到一半，他又起了别的念头：光写还不够，还得让人照着做。 他整治出一套茶具，大大小小二十四件，装在一只笼里，取名都统笼。哪一件做什么用，先动哪一件，后动哪一件，他都排定了次序。远近的人听说了，都来瞧；瞧过的人心里发痒，回家也照样置办一副。 煮茶的法子，他也讲得极细。茶饼先用火炙透，凉了碾成末；水初沸如鱼目，微微有声；再沸如涌泉连珠；到了腾波鼓浪，水就老了，不可食。一瓢水、一撮末、一只釜，都有讲究。 有人笑他琐碎：一碗茶而已，何必这样折腾。 陆羽不辩。琐碎的东西写清楚了，别人才做得出来。
茶道大行
书还没最后定稿，名声先走了出去。 有个叫常伯熊的人，依据陆羽的茶论加以推广润色，讲茶的功效，讲煎茶炙茶的手法，讲得比谁都动听。于是茶道大行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。从前喝茶为解渴，如今喝茶讲器具、讲火候、讲分寸，一碗茶里能看出人的脾性。 陆羽的名字跟着茶碗走遍江南。有人敬他，也有人不服：茶是山野里的东西，写成一本书，岂不是把简单的事弄复杂了？ 可就在这时，另一件事显出了分量。照着这部书做的人，煮出来的茶就是比别人好；贩茶制茶的人家，手里有这本书，说话都硬气些。书还没有写完，已经有人在抄。
一支笔写到老
陆羽没有停。走过的山、喝过的水、问过的人，他一遍遍添进去，又一遍遍删。七之事那一卷最费工夫，前人的书里与茶有关的片言只语，他都想收进来，一字一句核对，不肯含糊。 他一生无儿无女，身边最亲的是茶灶和纸笔。朝廷征过，他不去；朋友劝过，他只笑。有年轻人上门讨教，他把茶灶让出来，让人自己上手煮，煮坏了再煮。他这辈子要交代的，就这一部书。 书写成了。三卷，十类，讲茶的本源，讲采制的工具，讲煮饮的器具，讲水的沸、茶的味，讲天下哪个山头的茶出得好。文辞不雕琢，朴雅而有古意。后来论茶的人都说：言茶者莫精于羽。
一碗茶的分量
陆羽在贞元初年去世。他写的这部书，叫《茶经》。 《茶经》开了一个先河：世上本没有专讲茶的书，从它开始才有；此后茶道大行，饮茶之风日盛。它一路传下来，被译成英、日、法等多种文字，广泛流传海内外，被奉为茶文化的经典。唐人煮茶，宋人点茶，后世无数的茶书、茶器、茶礼，都从这里起步。 一个三岁没了爹娘、在寺院茶灶边长大的孤儿，用一辈子把一碗茶讲清楚了。他没有留下儿女，却留下了二十四件茶具的次序、一瓢水三沸的火候，和一部让后世所有喝茶的人都能照着做的书。 茶烟散尽，纸上还留着那点火气。
抄本先走
《茶经》初成，抄本先走。陆羽在苕溪（今浙江湖州一带）闭门删改，门外常伯熊依据他的茶论加以推广润色，讲茶的功效，也讲煎茶炙茶的手法。王公朝士听了，没有不捧起茶碗的。茶道大行，喝茶从解渴变成一门讲究。 陆羽听见这些，先是一喜：自己走了那么多山、问了那么多人，为的就是让天下人把茶煮好。可抄本多了，错字也跟着多。有人把炙茶的火候抄错，有人把器具的次序颠倒。陆羽把送回来的抄本一本本摊开，拿朱笔一条条改。改到半夜，他把笔一搁，说：书要让人照着做，错一个字，茶就坏一釜。
二十四器的次序
他索性把茶具二十四件摆出来，一件一件讲给人听。哪件采茶用，哪件制茶用，哪件煎茶用，哪件饮茶用；先做什么，后做什么，不能乱。他说，采制用的叫具，煎饮用的叫器，两样分开，各归各卷，不是故意繁琐，是怕人把家什用错。远近的人听说了，都来瞧；瞧过的人心里发痒，回家也照样置办一副。 有年轻人问：一碗茶而已，何必这样折腾？ 陆羽不辩，只把茶饼放到火上炙透，凉了碾成末；水初沸如鱼目，微微有声；再沸如涌泉连珠；到了腾波鼓浪，他就把水提开，说：水老了，不可食。年轻人照着做了一回，喝下去，不说话了。 常伯熊又来。他把陆羽的茶论润色成更动听的说辞，讲给公卿听，茶道更盛。陆羽对他说：你讲得热闹，我只怕人只学热闹，不学根本。常伯熊笑：先让人端起碗，再让他们知道碗里的分寸。两人谁也没说服谁，可茶事一天比一天兴旺。
定稿前夜
上元初年，陆羽隐居苕溪，朝廷征拜他为太子文学，又改任太常寺太祝，他都没有就职。官服送到门前，他回屋继续校书。七之事一卷最费工夫，古往今来与茶有关的旧事，他一条条收拢，一字一句核对，不肯含糊。他一生无儿无女，身边最亲的是茶灶和纸笔；朝廷征过，他不去；朋友劝过，他只笑。 书写到最后，他发现还有几处地名要再走一趟，还有几种制法要再问一遍。可就在这时，常伯熊的讲法已经传进公卿府里，有人把润色当成了原本，把陆羽的原文改得走了样。陆羽把最后一册抄本合上，站起身来。 他要做的，是把走样的抄本收回来，把最后一条错处改掉，再让这部书定稿。可外面的茶碗越端越多，抄本越传越远，他还来得及吗？
把抄本追回来
陆羽把最后一册抄本揣进怀里，第二天就出了门。他不去公卿府上争谁是真本，只沿苕溪（今浙江湖州一带）一路走，进茶肆、进寺院、进人家的灶房，见一本收一本，见一处错改一处。有的抄本把水沸过了头还叫人下茶，有的把采茶的家什和煎茶的家什混在一卷。他不骂人，只问：你照这个煮过没有？煮过的人皱眉：苦。陆羽说：错书比无书更坏，苦的不是茶，是抄书的人不上心。他从怀里取出朱笔，当场改，改完让人再煮一釜。两碗并排，一碗苦，一碗清，看的人不再争。 消息传开，有人抱着抄本来换。也有人不肯，说这是公卿府里传出来的，怎么会错。陆羽不硬夺，只把袖子挽起，借他的灶、他的碗、他的茶饼，重新炙、重新碾、重新煮。水初沸如鱼目，再沸如涌泉连珠，到腾波鼓浪，他提壶离火。一屋子人端着碗，先是尝，后是点头。那家的主人这才把抄本递过来，说：先生改吧。 常伯熊也来了。他的讲法最动听，传得最远，走样的本子也最多。两人在灶边相对而坐。陆羽说：你把人引到茶碗前，我谢你；可碗里要有分寸。常伯熊看着自己讲过的那些本子，笑不出来了，只说：我引他们进门，你教他们走路。此后他也帮着收本子，遇到人便说：照陆子本来的次序来。
最后一釜水
回到苕溪，陆羽把收回来的抄本摊满一屋。他不再添新事，只做三件：删去后人加进去的漂亮话，理清采制与煎饮的次序，把十篇的名目重新排定。茶具二十四件，他一件件摆好，采茶用的、制茶用的归一处，煎茶用的、饮茶用的归一处。有人嫌分得太细，他说：家什用错，茶就坏，分清楚才省事。 他又煮最后一釜水。水在釜里响，他俯身听，像听一个老朋友说话。旁边帮他抄书的年轻人问：水滚了不都一样？陆羽摇头，把过老的水泼掉，重新添水。等到水面涌泉连珠，他才点头。茶末入碗，热水一冲，茶汤清亮。年轻人喝了一口，才明白前面那些琐碎的讲究，都是为了这一口不苦不涩。 定稿那天，他把三卷十篇按次序叠好，最后一篇画成图，让人一看就懂。他年纪大了，手有些抖，还是自己把最后一页压平。门外有人来报，说某地又翻出新本子，问要不要去追。陆羽望着灶上余烟，说：追不尽了。他把定本交给可靠的人，让他们照着抄，错一处，改一处。此后抄本仍有讹误，可懂茶的人手里，终于有了一部可依的本子。
茶烟不绝
贞元初年，陆羽去世。他没有留下儿女，留下的是茶灶、纸笔和一部《茶经》。江南的茶肆里，人们照着他的法子炙茶、碾茶、煮水；公卿的席上，常伯熊当年那些动听的话还在传，可说到根本，仍要回到陆羽定下的次序。茶从解渴的汤水，变成一门有法度、有器具、有讲究的学问。 后来，这部书越传越远，被译成多种语言，海内海外都把它当作茶事的源头。可它最初不过是一个孤儿在寺院灶边闻到的茶香，是一个人在江南的灯下，一笔一笔改出来的。 茶烟没有断。它从苕溪的灶边升起，顺着运河、商路和海船，往更远的地方去了。可就在陆羽去世后不久，东边的海面上，另一种风浪正等着渡海的船——一碗茶要漂洋过海，它会在哪里靠岸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