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国天子的脾气
公元581年,杨坚取代北周称帝,国号隋,定都大兴城(今陕西西安一带),史称隋文帝。八年后,也就是公元589年,隋军南下灭陈,分裂数百年的天下,重新合为一家。
这位新天子勤勉得很。天不亮就上朝,奏章常批到日头偏西。他省赋税、倡节俭,国库一年比一年充实。
可文帝有个毛病:疑心重,火气大。官员办事稍有差池,他当场就要发作,在朝堂上杖打大臣,也不是没有过。朝臣们摸透了这脾气,上奏时个个小心翼翼,生怕一句话说错。
偏偏他又是个重法的人。登基之初,他下令修订刑律,废去前朝的酷刑,要让天下人知道,朝廷办事有章可循。
法令写在纸上,天子的怒气却近在眼前。要是执法的官员不敢拦,纸上的条文,转眼就成了摆设。
大理寺里的硬骨头
就在这时,有个人走进了文帝的视线。他叫赵绰,河东(今山西西南一带)人,官居大理寺少卿。大理寺是朝廷管审案断刑的衙门,天下重案,都要过他们的手。
赵绰为人耿直,认准的理,九头牛也拉不回。同僚私下说他死心眼,他听了也不辩解。
在他看来,道理再简单不过:人命关天,生死只能按律条断,不能按天子一时的喜怒断。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一天,就守这条规矩一天。
满朝文武见了文帝,多半低头称是。像赵绰这样敢当面说不的,寥寥无几。文帝心里,把这个人记下了。是喜是恶,还难说。
一条红裤子惹的祸
事情的起因,偏偏是件小事。
刑部侍郎辛亶,穿了一条红色的裤子上朝。当时民间有个说法,穿红裤子,能保官运亨通。辛亶身为朝廷命官,竟也信了这个。
这话传到文帝耳朵里,味道全变了。穿红裤子求官运?分明是用邪术厌胜,暗地里诅咒朝廷!
“厌胜”,就是借法术压制、诅咒别人。在天子眼里,这是大逆不道。文帝拍案而起,下令:把辛亶拖出去,斩了。
满殿鸦雀无声。谁都看得出来,皇帝正在气头上,这时开口求情,等于往火里浇油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人迈步出列。是赵绰。
“陛下,依律,辛亶罪不至死。臣不敢奉这道诏令。”
文帝眯起眼睛:“你要保他?”
“臣保的不是辛亶,是律条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没浇灭文帝的火,反倒浇出了更大的火。他脸色铁青,大手一挥:“赵绰违抗圣旨,连他一起,拖下去,斩!”
殿前武士一拥而上。赵绰摘下官帽,神色不变,转身随他们向殿外走去。
朝堂前的跪影
武士押着赵绰,出了殿门,来到朝堂前。
这里是百官候朝议事的地方,平日人来人往。今天,空地中央站着行刑的人,刀已出鞘。
按规矩,待斩之人要先脱去官服。赵绰没等人动手,自己解下外袍,叠好放在身旁,又理了理衣襟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。
稍远处,辛亶被另一队武士按着,腿软得站不住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一条红裤子,竟牵出两条人命。
消息传得极快。当值的官吏、路过的小吏,远远围了一圈,没人说话,也没人敢靠近。有人低头,有人把脸别向一边。这一幕,原是做给百官看的:杀一个敢顶撞的,满朝都该明白圣旨有多重。
监刑官抬头望了望殿门的方向,迟迟没有下令。圣旨只说了斩,没说何时斩。官场上混久的人都懂,天子的怒话,有时还要再等一等。
有个平日相熟的同僚,实在不忍,挪到近前,压低嗓子劝:“服个软吧。天大的事,认个错也就过去了。”
赵绰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。
众人心里都明白:赵绰不是不知道天子的脾气。他知道,还是开了口。
殿上的两难
再说殿上。赵绰被带走之后,文帝坐回御座,脸色依旧铁青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。有大臣想开口,看见天子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可怒气翻涌过后,另一层念头渐渐浮了上来。
赵绰说辛亶罪不至死。这话刺耳,却不算错。那部刑律是文帝下令修订的,前朝的酷刑是他下令废的。登基之初,他对天下人许过的话,是办事有章可循。如今为一条红裤子杀一个侍郎,再搭上一个执法的少卿,传出去,这位重法的天子,还怎么服人?
他又想起赵绰这个人。别人在他面前都低头称是,只有这个少卿,认准了理就不让步。他恼他,可也明白,若满朝都是低头称是的人,自己往后听到的,就全是顺耳的话。
可圣旨已经出口。当着满朝文武收回成命,天子的脸面往哪儿搁?
杀,于法无据。不杀,下不来台。
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几下,又停住了。其实他也在等,等一个能让自己下台的由头。
近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,压低声音:“陛下,赵绰已在朝堂前解衣待斩。”
文帝没有答话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:“去问问他,如今怎么说。”
一句问话
使者领命,转身出殿。
这趟差事,不好办。他走得很快,又怕走得太快。去得迟了,刀不长眼。去得早了,万一赵绰一句硬话顶回来,天子的火气重新烧起来,这回可就没人拦得住了。
这一问,其实是文帝递出去的台阶。赵绰只要低一低头,说一句“臣知罪”,天子保住了威严,顺势收回成命,两边都体面。
殿上,文帝一动不动,目光落在殿门口。
朝堂前,使者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楚。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行刑的人垂下刀,看向使者。满朝官吏的目光,一齐落在那个跪着的人身上。这一句话答出去,赵绰是生是死,辛亶是生是死,天子的威严是保是折,全在这一句里。
使者在赵绰面前站定,开口问道:“陛下让我来问你,事到如今,你究竟怎么说?”
赵绰缓缓抬起头来。
刀下的回答
赵绰望着使者,声音不高,一字一顿:“我是执法的官。律条说辛亶不该死,我就不能说他该死。我一心守法,不敢爱惜自己这条命。”
话音落下,四下无声。
使者愣住了。他原以为会听到一句软话,谁知等来的是这个。这话没法劝,也没法改,只能原样带回去。他转身便走,脚步比来时更急。
围观的人这才回过神来。有人暗吸一口凉气,有人悄悄看向方才劝过赵绰的那位同僚。那人张了张嘴,低下头,再没作声。
行刑的人握着刀,看看地上的赵绰,又望向殿门,不知该不该动手。监刑官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他也在等,等殿里的回话。
赵绰仍旧跪着,背挺得笔直。
御座上的沉默
使者回到殿上,把话一字不漏地禀了。
文帝听完,没有出声。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下去,换成一种说不清的神情。
他忽然起身,拂袖进了内殿。
满殿大臣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动。天子这一进去,是杀是放,没人猜得准。
内殿里,文帝一个人站着。他想起自己下令修订的刑律,想起登基那年对天下人许下的话。法是他立的。如今一个少卿,拿着他自己立的法,跪在刀下问他:这法,你认不认?
他当然可以不认。杀了赵绰,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可往后呢?谁还信“依法办事”这四个字?
过了很久,他走出内殿,对近侍说:“放了他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辛亶的死罪,也免了。”
传令的人一路小跑出殿。朝堂前,刀回了鞘,围观的官吏长长出了一口气。赵绰被人搀起来,膝盖跪得发僵,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。他捡起叠好的外袍,慢慢穿上,朝殿门深深一拜,转身回大理寺去了。
次日的赏赐
第二天,文帝召见赵绰。
没想到,天子开口不是训斥,是慰劳。他当着群臣的面说,昨日是朕一时气盛,难为你了。随后赏了赵绰不少财物,让他回去好好歇着。
这事一传开,朝野上下都看明白了。天子发脾气,是真的;肯认理,也是真的。办案的官员心里有了底:只要站得住法,话就敢说。
此后,赵绰仍在大理寺任职。碰上拿不准的大案,他照旧据理力争。文帝照旧恼他,也照旧用他。恼,是天子的脾气;用,是天子的心思。一个开国之君,要的是能把天下大案断明白的人,不是只会点头的人。
这是文帝清醒的地方。公元581年,杨坚取代北周,建立隋朝;公元589年,隋灭陈,南北重归一统。天下刚刚合拢,人心要靠法来安。法若成了皇帝一句话就能改的东西,刚安下的人心,也会跟着散。
可话说回来,文帝并非事事如此。他性子多疑,气头上下的狠手,也不止一回。肯听赵绰的话,是一回事;次次都听得进,又是另一回事。
朝堂前那一跪,保住了辛亶,也保住了赵绰,更让满朝官员看见:天子的话重,法条的分量,有时更重。
然而,法能管住朝堂,管得住天子的家事吗?文帝的几个儿子,已经渐渐长大。将来,有一道比红裤子难得多的题,要摆到这位天子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