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87年,汉武帝刘彻病重。这位皇帝在位日久,开疆拓土,把汉朝推上了极盛。可到了晚年,他最放不下的是身后事:皇位传给谁,谁来辅佐?想来想去,他选中了身边一个沉静谨慎的人。这个人叫霍光,字子孟,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
平阳少年入长安
霍光是河东郡平阳(今山西临汾西南)人,父亲霍中孺只是个小吏。他有个哥哥,名气大得很,就是大将军霍去病。
兄弟俩同父异母。当年霍中孺在平阳侯家当差,与侍女卫少儿生下了去病。差期一满,他回了老家,另娶妻室,生下霍光,从此和卫少儿母子断了音信。
谁知多年以后,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了武帝宠爱,立为皇后,去病跟着显贵起来。长大后的去病,这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。一次他领兵出击匈奴,路过河东,先派人把霍中孺请来相见,跪下说:“去病没能早日知道,自己是父亲大人的亲骨肉。”临走时,他为父亲买下田宅和奴婢。回军路上又经过平阳,这回,他把年仅十来岁的弟弟霍光带去了长安。
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北)城里,霍光先做了郎官,不久升为诸曹侍中,有了在皇帝身边出入的资格。哥哥去世后,他又做了奉车都尉、光禄大夫。皇帝出行,他管车马;皇帝在宫,他侍立左右。一晃二十多年,他小心谨慎,一步不错,武帝越来越信得过他。
太子之祸,立嗣成难题
可就在霍光平稳当差的时候,朝廷出了大乱子。征和二年,卫太子被奸臣江充害得败亡。余下的皇子里,燕王旦、广陵王胥都有不少过失,靠不住。
武帝年纪大了,心思转到宠姬钩弋赵倢伃生的小儿子身上,想立他为继承人。可孩子太小,得有人撑着。武帝把满朝大臣一个个掂量过去,认定只有霍光担得起这副重担。
这话他没有明说,却叫宫里的画工画了一幅画,赐给霍光。画上是周公背着年幼的成王,接受诸侯朝拜。周公辅佐幼主的故事,满朝皆知。这幅画是什么意思,不必多说。
五柞宫托孤
后元二年春天,武帝来到五柞宫(在今陕西周至一带),病势沉重。霍光流着泪问:“万一有个不测,该由谁继位?”
武帝反问:“你还没看懂那幅画的意思吗?立小儿子,你来做周公。”
话已挑明,武帝当即安排后事:霍光任大司马大将军,金日磾任车骑将军,上官桀任左将军,桑弘羊任御史大夫。四个人跪拜在卧榻床下,一同接受遗诏,辅佐少主。
第二天,武帝驾崩。太子继位,就是汉昭帝。这年他才八岁,朝廷大事,全由霍光一人决断。
一个孩子坐在龙椅上,一位大臣站在他身后。同受遗诏的另外几位,真的都甘心吗?
四臣同殿,各打算盘
武帝一去,新朝的班子就得靠这几个人撑着。
霍光排在头一位。大司马大将军的权柄在手,调兵用人、裁断大事,样样要经他过目。昭帝年幼,诏令奏章都先到霍光案前,再递御前。他的做派没变:话少,事细,从不抢风头。
可班子并不安稳。金日磾没过多久就病逝了,四人少了一个,剩下三人的分量立刻不同。
上官桀与霍光是老相识,当年同在武帝身边当差。两家还结了亲:霍光的女儿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,他们的女儿被立为皇后。小皇后年纪极小,连“皇后”二字有多重,都未必弄得清。照理说,上官桀该是霍光最牢靠的帮手。
谁知人心偏偏不这样算。上官桀自觉资历深,女儿又做了皇后,可大事小事,末了总是霍光说了算。上官安想替自家多争些名位,霍光却不肯松口。一回两回,父子俩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。
桑弘羊的心思又是另一路。他替武帝管了多年钱粮,国库怎么充盈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自觉功劳不小。眼看霍光执掌朝政,自己的话越来越不顶用,也咽不下这口气。
三个人,三份不痛快。还缺人来,把这些不痛快拧到一处。
燕王旦的怨气
头一个,远在封国。
燕王旦是武帝的儿子,昭帝的哥哥。卫太子败亡后,他自认年长,皇位理应轮到自己。谁知武帝挑中了小儿子。如今龙椅上坐着个孩子,朝政又落在大臣手里,他越想越不服。
“同是先帝骨肉,凭什么是他,不是我?”
这位燕王本就多有过失,心里憋了气,更没有分寸。一听说长安城里有人也想扳倒霍光,他自然格外上心。
第二个,就在宫里。
她是昭帝的姐姐,鄂邑盖长公主,人称盖主。昭帝年幼,她入宫照料,在宫里地位尊贵。想来她也不愿看着朝政全由霍光一人说了算。
于是,上官桀父子、桑弘羊、燕王旦、盖主,暗中通了气,几句话就说到了一处。要说的不过一句:霍光不倒,咱们谁也出不了头。
一封信,一个时机
几方一拍即合,先定下头一步:除去霍光。
可要除他,得先让皇帝对他起疑。霍光在宫里二十多年,小心谨慎,从没出过差错,想挑毛病,一个也挑不出来。挑不出,那就凭空安上一个。
办法是现成的:由上官桀等人仿着燕王的口气,伪造一封燕王的奏章,告霍光擅权专断,图谋不轨。罪名有了,只缺一个递信的时机。
时机选在霍光出宫休沐那一天。他不在殿中,没法当面分辩。上官桀在宫里把信递上去,桑弘羊和同伙在朝堂上接着发难,一内一外,前后呼应。
可以想象,上官桀对同伙说:“霍光一人撑着,看着稳当,其实只差一口气。信一到,皇帝心里先乱了,咱们再推一把。”
这一天,霍光毫不知情。信,一路送进了宫。
皇帝年少,听到这样的话,多半要慌。只要他一动摇,霍光纵有一百张嘴,也难说清。
信已经递到了御座前。
宫里的小皇帝,会怎么看这封信?宫外的霍光,又该怎样接招?
画室前的脚步
第二天一早,霍光入宫。被人告了谋逆,他不能大摇大摆走进殿去,只在画室前停住脚,不肯再进一步。
昭帝升座,扫了一眼殿中,问:“大将军在哪儿?”
上官桀早等着这一问,忙上前说:“燕王告了大将军的状,他不敢进来。”
“召他来。”
霍光进殿,摘下冠帽,伏地请罪。
昭帝说:“将军把冠戴上。朕知道,那封信是假的,将军无罪。”
霍光一愣: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信上说将军调动了校尉。可调校尉是近来的事,燕王远在封国,怎么这样快就听说了?再说,将军真要作乱,也用不着调校尉。”
这话出自一个少年天子之口,满殿的人都吃了一惊。谁也没想到,宫里这位小皇帝,心里比谁都亮堂。
上官桀脸上的笑僵住了。昭帝紧接着下令:追查送信的人。
上官桀心里发慌,连忙劝道:“这点小事,何必追究。”昭帝不理会。
一封伪造的信,没扳倒霍光,反倒让造假的人露出了马脚。
酒宴上的杀机
笔墨这条路走不通,这伙人索性换了刀。
新计划更狠:由盖主出面设下酒宴,请霍光赴席,席间埋伏人手,一举除掉他;随后废掉昭帝,迎燕王入京。这一回,不再给霍光开口分辩的机会。
燕王旦远在封国,只等着长安的消息。
没想到,这样的大事,偏偏藏不住。知情的人里,有人心里发怵,悄悄把消息透给了朝中大臣。消息一层层往上递,最后送到了霍光耳边。
酒宴还没摆开,抓人的命令先到了。上官桀、上官安父子,桑弘羊,还有一批同伙,先后被拿下处死。
燕王旦等来的不是捷报,而是大势已去的消息。他和盖主都走投无路,先后自尽。
那个年纪极小的皇后呢?她没有参与密谋,又是霍光的外孙女,仍然留在后位上。
一场眼看要掀翻朝廷的风波,就这样平息了。
少年天子,新的难题
从此,朝中再没人敢小看霍光。昭帝一天天长大,对他始终信任。霍光仍旧话少事细,凡事先替皇帝想在前头,朝政一年年稳了下来。
当年武帝让画工画下周公背着成王,把一个八岁的孩子托付给他。如今这孩子长成了有主见的少年,还亲手拆穿了一场阴谋。这份托付,霍光算是兑现了。
谁知天不假年。昭帝年纪轻轻就去世了,没有留下儿子。
皇位又空了。
这一回,没有先帝的遗诏,没有现成的太子,立谁为君,全压在霍光肩上。他与群臣商议,迎来了武帝的孙子昌邑王。
可就在新君进京之后,宫里很快出了一件事,让霍光彻夜难眠。
托孤的担子,霍光挑过来了。可稳得住一个孩子的朝廷,未必稳得住一位成年天子的任性。废,还是不废?废了,是忠,还是篡?这道题,比眼前这场风波难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