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登之后的和亲
公元前200年,汉高祖刘邦亲率大军北上征讨匈奴。那时匈奴在冒顿单于手里,早已统一草原各部,成了一个强大的游牧政权。刘邦一路追击,身边兵马却不多,被冒顿主力围在白登山(今山西大同东北)上,一困就是七天七夜。
最后靠贿赂冒顿的阏氏(单于的妻子)求和,加上周勃率主力赶到,刘邦才得以脱身。
这一仗让刘邦看清了:楚汉相争刚过,汉朝元气未复,眼下打不过匈奴。他定下对策:把宗室公主嫁给单于,边境开放贸易,拿财物换匈奴休兵。这就是和亲。
吕后、文帝、景帝都照这个办法过日子。可匈奴照旧时常南下劫掠,所谓太平,只是表面相安无事。匈奴不必动兵,就能从汉朝拿到财物,日子过得不坏。
不过汉朝在一天天变。文帝、景帝两代无为而治,国库里积下了巨额财富。景帝又平定七国之乱,诸侯压了下去,朝廷号令畅通。汉朝的腰杆,渐渐硬起来了。
少年天子的心事
公元前140年,刘彻即位,就是汉武帝。他年轻,也不愿再过年年送公主、送财物的日子。在他看来,和亲是屈辱,该换个法子对付匈奴了。
他一件件地预备。李广等名将被派去镇守边郡要塞,士卒调来加固边防;朝廷鼓励养马,骑兵的底子慢慢有了;他还派张骞出使西域,想联合大月氏,从两头夹击匈奴。
可匈奴骑兵来去快,汉军擅长的是防守设伏,真要出手,得有个周全的办法。条件一样样凑齐,只差一个下手的办法。
谁知办法没等来,匈奴先派使者上门了,开口要的,还是和亲。
朝堂上的两种声音
武帝没有马上答复,把这件事交给群臣商议。
大行令王恢第一个开口。他是燕地人,做过边吏,对匈奴的底细再熟不过。他说:和亲的盟约,用不了几年,匈奴就会撕毁。不如不答应,发兵打他们。
韩安国当即反驳。他说,千里远征,人马疲惫,仗还没打,先吃了亏。匈奴人骑着快马,迁徙起来像鸟飞,根本抓不住。就算夺了他们的地,也算不上开疆;收了他们的人,也算不上强国。
接着他打了个比方:“强弩之极,矢不能穿鲁缟;冲风之末,力不能漂鸿毛。”劲再足的箭,射到尽头,连一层薄绢也穿不透;再猛的风,吹到末尾,连一根鸿毛也卷不起。不是起初不猛,是末了力衰。这仗打不得,不如和亲。
群臣大多站到了韩安国一边。武帝虽有心用兵,终究拗不过众议,只好答应和亲。
事情到这儿,本该告一段落。可第二年,雁门郡马邑(今山西朔州)有位豪绅,叫聂翁壹,托大行令王恢给武帝递了一句话。
他说:匈奴刚刚和亲,正信任边境上的人。咱们用好处引他们深入,再埋伏兵马袭击,这是必破匈奴的办法。
这还只是纸上的一个计策,一兵一卒都没动。可武帝听罢,动了心。
一计定下
聂翁壹这句话,正说到武帝心坎上。他再次召集群臣,把这个计策摆上了朝堂。
先前武帝愁的是,匈奴骑兵来去如风,汉军追不上,也困不住。这个计策偏偏不追:摆个香饵,让单于自己送上门来。缺的那个办法,似乎就在这里。
王恢第一个站出来。他说,匈奴刚刚和亲,防备最松,正是下手的时候。伏兵一起,单于便成了瓮中之鳖。
韩安国仍不赞成。他说,高帝当年被困白登,七天七夜,吃过大亏,不能拿社稷去赌。匈奴行踪不定,哪是一场伏击就能了结的?
王恢顶了回去:“边郡年年遭劫,咱们不动手,他们就永远不会收手。”
韩安国不再多说。他看得出,武帝心里早有了主意。
争到最后,武帝点了头。
这一年是公元前133年。大批人马悄悄调到马邑(今山西朔州)附近,埋伏在山谷里。连一向反对用兵的韩安国,也领兵在列,既然定了,就不含糊。王恢另带一路,驻在代郡(今河北蔚县一带),专盯匈奴的辎重队,只要前头一动手,就从背后抄上去。
约好的信号只有一个:单于一进马邑城,伏兵便一齐杀出。
可这个计策成不成,全看一件事:单于肯不肯来。
假献城池
要钓大鱼,先得有饵。这个饵,就是聂翁壹。
汉朝这边算得很细:匈奴贪财,又信任边上的人,聂翁壹这样的边民,话最容易听进去。
他悄悄出了塞,去见军臣单于。一开口,就是一桩大买卖:“我能杀了马邑的官吏,把全城献给您,城里的财物,任您取用。”
这一去,是把性命押在了单于的一句话上。单于若是翻脸,他就回不来了。
匈奴多年靠和亲从汉朝拿财物,如今有人要献整座城,诱惑自然更大。单于听了,心动了,答应了聂翁壹。
聂翁壹回到马邑,戏还得做足。汉朝这边找来一名死囚,杀了,把人头挂在马邑城头。
匈奴的使者来到城下,聂翁壹指着人头说:“马邑的长吏已经死了,请单于赶快来。”
使者回去一报,单于深信不疑。他贪马邑的财物,不再多想,亲率骑兵,直奔边塞而来。
武州塞外的静
单于的骑兵浩浩荡荡,越过边塞,进了武州塞(今山西左云一带)。马邑就在前头。
山谷里,汉军屏住呼吸,各守一处,只等单于进城那一刻。
匈奴人马一路南下,离马邑越来越近。可就在这时,出了一件怪事。
路边的草场上,牛羊遍地都是,却看不见一个放牧的人。
边民的牲畜,平日总有人看着。如今满山遍野,主人都去了哪儿?
单于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勒住了马,抬手叫身后的骑兵停下。
前面是马邑,两侧山谷里,是屏息的汉军。是进是退,就在单于这一念之间。
尉史开口
单于没有进城,也没有掉头。他要先弄个明白。
骑兵向前探路,在附近的亭障里抓到一个人,是雁门郡的尉史。单于把他拎到马前,厉声问:“满山牛羊,不见一个牧人,马邑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尉史吓得直哆嗦。他只是个小吏,犯不着白白送命。
“汉军……汉军就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里,只等单于进城。”
单于听罢,沉默了片刻。路上那些无人看管的牛羊,一下子全有了解释。
他脸色骤变,回头望望空荡荡的山野,咬着牙说:“我就觉得不对劲!”
到嘴的肥肉,他一口不碰。军臣单于当即传令:全军回头,撤出边塞!
匈奴骑兵来如风,去也如风。眼看就要收紧的口袋,单于在口前停住了脚,转身走了,连马邑的城墙都没摸到。
聂翁壹冒死走的那一趟,城头挂的那颗人头,山谷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,全落了空。
空等一场
山谷里的汉军,还不知道出了变故。
他们守着约好的信号:单于一进城,就一齐杀出。可左等右等,不见一个匈奴人影。派人出去一探,才知道单于早已退出塞外。
兵马埋伏了这么久,一刀没砍,一箭没射。汉军没有败,也谈不上胜,因为这场仗根本没打起来。说到底,这只是一个计划,没等变成战斗,就散了。
另一头,王恢还在代郡。他的差事是等前头开战,再从背后截击匈奴的辎重。
前头没有开战,传到他耳朵里的,却是另一个消息:单于撤了,而且人马众多。
王恢掂量来掂量去。自己这一路挡不住单于的大队人马,硬上,就是送死。
他按兵不动,眼睁睁看着匈奴人马从眼前走远。
没想到,这一犹豫,把他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难逃的罪责
消息传到长安,武帝大怒。
这个局,是王恢牵的头。当初他在朝堂上说得斩钉截铁,口口声声“必破之道”。到头来,别人的伏兵白等一场,他自己手下的兵又一动不动。
武帝最恼的,是机会白白溜走。他把脸一沉:“你献的计,你带的兵,仗呢?”
王恢答不上来。他只能说,单于兵多,自己出战,必败无疑。
这话保不住他。
王恢被打入大牢。他心里明白,这一关过不去了,最后自杀谢罪。
当初那个力主出兵的人,就这样收了场。
一个小吏的几句话,毁了精心布下的局。
汉朝这边落了空,匈奴那边却不会当没事发生。单于想明白了:汉朝刚还在和亲,转身就设下圈套。他咽不下这口气。自此匈奴断绝和亲,哪里的边塞挡路,就攻哪里。
边郡的烽火,又烧了起来。
和亲这条路断了,武帝也不想回头。这一仗没打成,后头的仗却要一场比一场大。可茫茫草原,匈奴来去无踪,朝中谁敢深入,谁又能把仗打赢?
这个问题的答案,还在远处的草原上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