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家北边的心病
公元前202年,刘邦称帝,建立汉朝。天下刚安定,北边却不安宁。草原上的匈奴人骑马射箭,来去如风,每到秋高马肥,便南下抢掠。
公元前200年,刘邦亲率大军北上,追敌太急,被围在白登山(今山西大同东北)。好不容易脱身,这位开国皇帝再不敢轻言用兵。汉朝改了办法:嫁宗室女子过去和亲,再送去丝绸和粮食,换边境一时太平。
可这太平是买来的。匈奴收了礼物,照样来犯。汉朝刚经过战乱,百姓要休养,国库要充实,只能忍着。一忍就是几十年,到文帝、景帝两朝,粮仓渐满,战马也养得多了。
公元前141年,刘彻即位,就是汉武帝。他年轻气盛,看着年年往草原送去的礼物,心里憋着一口气:祖宗受的屈辱,该在我手里了结。
马邑一计落空
公元前133年,机会来了。马邑(今山西朔州)一带的豪强聂壹献上一计:假装出卖马邑城,把匈奴单于引进来,再用伏兵一举围住。武帝点头,调集大军,悄悄埋伏在马邑周围的山谷里。
单于果然带着骑兵南下。谁知走到离马邑不远的地方,只见牛羊遍野,却不见一个牧人。单于起了疑心,攻下边上一座小亭,抓住一个汉朝的小官,一逼问,埋伏的底细全露了。单于大惊,掉头就跑。
汉军扑了个空,费尽心思的一计就此落空。匈奴从此不再把和约当回事,边境上烽火连年。和亲这条路,名存实亡。
引敌深入行不通,就得靠真刀真枪的骑兵。可满朝上下,能带骑兵的将领并不多。
骑奴出身的卫青
就在这时,长安城里有个年轻人,名叫卫青。他出身很低,母亲是平阳侯家的女仆。幼年时,他在生父家被当作奴仆使唤,替人放羊;长大后回到平阳公主府,做了骑从,出门便跟在公主车马旁。
转机来自他的姐姐卫子夫。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府中是歌女,被武帝看中,接进了宫。卫青也被召进宫里当差。
没想到,福里藏着祸。陈皇后一直没有孩子,听说卫子夫有了身孕,又气又妒,让母亲馆陶长公主派人把卫青抓起来,想要杀了他。幸亏好友公孙敖带着一伙壮士,半路把人抢了回来。
武帝听说此事,非但没有息事宁人,反倒提拔卫青做了建章监,加侍中,不久又升为太中大夫。这个骑奴出身的年轻人,从此留在了皇帝身边。
公元前129年,匈奴又来侵扰上谷(今河北怀来一带)。这一回,武帝不再设计,直接派兵出塞。四路骑兵同时开拔:公孙敖出代郡,公孙贺出云中,李广出雁门,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,出上谷。
卫青从没带兵打过仗,这是他头一回独当一面。四路人马各自北上,谁也说不准,哪一路会先撞上匈奴。
四路出塞,各有心思
武帝这回的算盘很清楚。匈奴骑兵来去如风,一路兵马追不上,也堵不住,不如四路并出,撒开一张网,总有一路能碰上。
可这张网,网眼并不齐。公孙敖、公孙贺是军中老人,李广更是威名在外,匈奴人提起他都要皱眉。公孙敖正是当年从馆陶长公主手里抢回卫青的好友,这回同样领兵出塞,只是两人从此各走一路。偏偏卫青,是头一回带兵。
汉朝养了这么多年马,骑兵总算练出来了。可真要深入草原,谁心里都没底。匈奴人从小长在马背上,汉军却是头一回大规模出塞。
军营里还有人嘀咕:一个骑奴出身的,凭着姐姐进了宫,也配当车骑将军?
卫青听见了,不争辩。他只管做事:粮草、马匹、器械,一样样亲自查过;带路的老兵,一个个叫来问话。哪里有水,哪里有草,匈奴人惯走哪条道,他问得比谁都细。
有个老兵忍不住说:“将军,咱们是出塞打仗,问这些做什么?”
卫青答:“出了塞,一口水就是一条命。我不问清楚,拿什么对得起跟我走的人?”
这一仗的分量,卫青心里有数。上谷以北的草原深处,有一处叫龙城的地方,是匈奴人祭祀祖先、天地的圣地。汉军从没打到过那里。要是能到,匈奴人就会明白,汉家的骑兵不再只守在边墙里面。
可龙城离得远,路上没有现成的道,没有粮仓,也没有援兵。去,是一场赌。
沿边稳妥,还是直插龙城
卫青率军出了上谷(今河北怀来一带)的边塞,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。斥候一批接一批放出去,又一批接一批回来。
消息不好不坏。沿边一带,只有小股匈奴游骑,远远望见汉军旗号就退走;再往北,却空荡荡,不见牧人,也不见帐篷。空,要么是匈奴人毫无防备,要么是他们另有安排。哪一种,谁也说不准。
副将们商量起来。有人说:“稳妥些,沿边巡一圈,赶走游骑,回去也算交了差。”
这话有道理。出塞才几日,粮道已经拉长。再往深处走,一旦被匈奴大队围住,谁也救不了。其他几路人马此刻各走各的路,消息一点也传不过来。
卫青沉默了好一阵。
他想起马邑那一回:费尽心思设下埋伏,单于一嗅出味道,掉头就跑。匈奴人早摸透了汉军的路数,以为汉军只敢守边,只会设计。
“正因为没人想到,才有机会。”卫青说,“沿边走,无过;直插龙城,有功,也可能有去无回。陛下派我出来,不是为了赶几个游骑。”
副将低下头,不再作声。
卫青也没有莽撞。他把斥候放得更远,前锋与大队之间不许拉得太散,夜里宿营,先查水源,再扎营寨。谁都看得出,这位新将军胆子大,心却细。
这位头一回独当一面的年轻人,下了一道最险的命令:轻装,带足干粮和水,转向正北。
大军离开了边塞的道路,马蹄踏进没有人烟的草原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草腥味。
前面没有路,身后没有援兵。龙城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
夜袭龙城
汉军北行多日,草原上不见人烟。粮袋一天天瘪下去,水囊也得省着喝。队伍里有人开始心里打鼓:莫不是走错了方向?
这天傍晚,前出的斥候飞马回报:前面有一大片祭场,帐幕稀疏,旗幡高挑,人影往来,不像军营。
卫青勒住马:“是龙城。”
副将压低声音问:“匈奴大队呢?”
“没见着。”斥候答,“四周只有零星游骑。”
谁也没想到,匈奴人把汉军当成只会守边的对手,祭祀的日子照常聚会,竟没有布下像样的防备。
卫青当即传令:人衔枚,马勒口,不举火,夜里悄悄摸近。各队按划定的方位散开,从三面把祭场合围。
天刚发白,号角骤响。汉军骑兵从三面压下。匈奴人睡眼惺忪,有的刚爬出帐幕,就被马头撞翻;有的跳上马想逃,被截住去路。祭坛前乱成一团,牛羊乱窜,旗幡倒了一地。
这一仗打得极快。汉军有斩有俘,缴获不少。匈奴人做梦也没想到,汉家骑兵竟能绕过边塞,一路摸到自家圣地门前。
可卫青接下来的举动,才见他的分寸。
副将杀红了眼:“将军,再往北追,连单于的营帐一并端了!”
卫青摇头:“能到这里,已是侥幸。粮草将尽,匈奴大队一旦合围,咱们一个也回不去。”
他下令收兵,押着俘获,掉头南返。
三路失利,一路凯旋
卫青回到边塞,才听到另外三路的消息。
公孙敖出代郡,迎头撞上匈奴主力,人马折损惨重,狼狈退回。
李广出雁门,被匈奴大军围住,负伤被俘。单于早闻他的威名,下令要活的。谁知李广半路装死,瞅见身旁一个匈奴少年骑着好马,猛地一跃,把人推下马背,夺了马和弓,向南狂奔。追兵箭如飞蝗,竟没能拦住他。
公孙贺出云中,一路没遇上敌人,空走一趟,无功而返。
四路大军,败的败,空的空,只有卫青直捣龙城,满载而归。
消息传到长安,武帝大喜,赐卫青关内侯的爵位。公孙敖、李广兵败,依军法当斩,两人交钱赎罪,贬为平民。
一战之后的风向
军营里那些“骑奴也配当将军”的嘀咕,悄悄没了声。
龙城这一仗,斩获并不算多,分量却在别处。此前汉军出塞,多是追着匈奴游骑跑;这一回,汉军头一次打到匈奴人祭祀天地祖先的地方。匈奴人明白了,边墙挡不住汉家的骑兵。汉朝君臣也看清了,养了这么多年的马,练了这么多年的兵,终于派上了用场。
匈奴人哪肯咽下这口气。第二年秋天,他们大举报复,攻入辽西,杀了当地太守,又闯进渔阳、雁门一带。汉廷再命卫青出雁门迎击。边塞的局面,已不再是汉朝单方面挨打。
不过卫青心里清楚,龙城这一手,靠的是出其不意,匈奴人不会再睡第二回。真正压在汉家心口的,是黄河以南、河套一带的河南地。匈奴骑兵盘踞在那里,南下便能逼近长安。又过两年,卫青将接到一道新的军令。这一回,不是直插敌人腹地,而是绕到敌人身后,把那扇大门从外面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