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城牵动万里边关
同治十年,西域回部起事,天山南北陷入动荡。俄国以与新疆接壤、可以代为保护边界商民为名出兵,占领伊犁全境,并在当地设官治理。那时清廷正集中兵力平定回乱,无暇向俄国交涉,伊犁只能暂时搁在一边。
伊犁并非地图上一个孤立的名字。它位于天山南北交通的要冲,伊犁河及其支流把山地与平原连在一起,沿河一带土地肥沃,还分布着铜、铅、煤、金、铁等矿藏。过去清廷在这里设城驻兵、布置屯卡,西面的霍尔果斯也有一座城,距伊犁不到百里。对经营西域的朝廷来说,收回伊犁不只是多一座城,还关系到南北交通、屯防布置和边疆百姓能否回到家园。
崇厚出使与十八条新约
光绪四年,回乱平定,收回伊犁的时机终于成熟。第二年四月,清廷派吏部侍郎崇厚出使俄国,并授予全权大臣、便宜行事的权柄,希望他完成索地交涉。崇厚不熟悉外务,又一心想尽快看到伊犁归还,俄方表示可以交还,他便把注意力全放在这一件事上。
双方随后订立十八条新约。第六款写明,俄国归还伊犁,中国给付五百万卢布;第七款规定,伊犁归还后,可西河以西、丽山以南直至底克斯河一带划给俄国。约文还准许俄商在蒙古各地贸易而不纳税,并让俄货经张家口、嘉峪关、天津、汉口等路线进入内地。嘉峪关、科布多、哈密、吐鲁番、乌鲁木齐、库车等地也要增设领事。
这些条款合在一起,已经不只是为收回一座城而安排代价。土地被割去,税权受到影响,通商路线深入腹地,领事又布在多处要地。崇厚或许以为俄方肯还城便是成功,却没有看出这些附带条件会牵动整个边疆和内地商路。
朝野争论与条约被否
约文送回国内,朝野骇然。朝廷很快认定,照条约办理损失太多,断不可行;若先答应再反悔,责任仍在中国一边,因此必须设法挽回。张之洞上奏,把不可允许之处逐条陈明:俄商由嘉峪关、西安、汉中直达汉口,会使秦陇与荆楚上游门户洞开;蒙古各地免税,会使贫弱牧民受盘剥;准许俄商携枪入华,兵与商难以分辨;准在新疆多城设领事,更可能引来其他国家援例。
张之洞尤其担心,名义上收回伊犁,实际却失去险要与出路。若霍尔果斯河、特克斯河一带归俄,旧有屯卡和矿厂便与伊犁分离,只剩一座孤城悬在边地。他把这种结果概括为:丢掉险阻、地利、出路和人民,换来的城又有什么用?
王仁堪、盛昱等人也交章论劾,朝士激昂议战。崇厚因违训越权、所议条约多有窒碍,被朝廷定罪。朝廷起初议定斩监候,消息传到俄国,俄方十分不安,认为中国惩办使臣、废除成约,会使交涉无从转圜。
改判监禁与出使换人
清廷随后解释,中国惩治失职官员,是按中国之法处理中国之臣,本不涉及俄国;只是远道传闻容易误会,才特施恩典,将崇厚暂免斩监候,仍行监禁,等曾纪泽到俄后再作处置。这道安排并非单纯宽刑,而是要稳住俄方,使换使改约仍有转圜余地。
接手任务的是曾纪泽。他先不急于赶路,而是把问题拆开分析:伊犁一案的大端是分界、通商、偿款,筹办办法则有战、守、和三条。有人主张趁左宗棠等人在边境陈兵,一举夺回伊犁;曾纪泽却认为,伊犁地形险峻,进攻困难而防守容易,俄国军力不能与从前西域乱民相比,中国海防也刚起步,贸然开战风险太大。
但他所说的“和”不是放弃。他主张分界不可稍让,通商可以权衡轻重,偿款居其次。朝廷给他的尺度也很细:先说明旧约中交收伊犁各节碍难核准;若俄方因此拒绝交还,可以暂缓商议、两作罢论,但绝不可先露出放弃旧约、另提要求的意思,免得对方步步进逼。
郭嵩焘的边疆方案
年迈的郭嵩焘也提出了一套办法。他认为,收还伊犁应交由熟悉地理、经营西域多年的陕甘总督左宗棠核议;议还伊犁的使者应先到伊犁会办,因为霍尔果斯河、特克斯河的位置都在图志中,不亲往考察,只凭万里之外的一次会谈难以定界。
他还主张直截议驳旧约,暂时听俄人驻守伊犁,从缓计议,为将来留出余地。他分析崇厚失手的缘由:其一,不明地势险要;其二,只盯着伊犁一城,把附带条件看得太轻;其三,畏惧俄国强盛而放弃自己的主张。郭嵩焘的办法没有立即收回土地,却让朝廷看到,谈判与边疆经营必须相互配合。
布策被召回俄京
曾纪泽抵达俄国时,俄方已派前驻华使臣布策前往北京,催促尽快定约。曾纪泽请俄国外交部把布策召回,改在俄国京城商谈。布策折回后,他先后同外部大臣吉尔斯、副大臣热梅尼及布策反复会谈。
第一轮交锋围绕旧约能否重开。俄方说,全权大臣签字后便没有再商的道理;曾纪泽回答,崇厚所许大大超出朝廷旨意,不能不酌情更改。俄方又指责中国处置使臣、废弃成约不合公法;曾纪泽说明,中国惩治的是失职官员,后来为顾全俄国颜面也已改变处置。谈判因此没有立刻破裂,却也没有让任何一方满意。
俄方还以中国增兵将失去和好相威胁。曾纪泽答复,边界设防不是为备战,万难中止;中国若未开战便先付所谓兵费,古无此例。俄方则说既然中国备战,俄国也须设备,日后兵费应由中国承担。曾纪泽坚持,未战而索兵费没有这种惯例,若一定要索取,中国宁可一战后再偿,只是两国敦睦二百余年,不应走到那一步。
暂缓之策与寸土之争
谈判一度十分紧张,曾纪泽请示朝廷后,提出可以缓索伊犁、暂废旧约,以缓和局面。朝廷准许,但强调这只是暂时之策,不能让外人理解为永远放弃。俄方见他愿意暂缓,便要求他先写明不再索还;曾纪泽拒绝说,中国可以暂缓,却不能自行割地,将来仍须把伊犁全境归还,通商等事也仍要商谈。
此后,双方把注意力集中到边界和款项上。俄方提出以地易地,又称中国各路征兵、俄国遣船备边耗费巨大,要求偿付。吉尔斯一度坚持总额须达卢布一千万,并说改约多端而俄方一无所获,借此维持颜面。曾纪泽抓住对方前后说法的矛盾,指出热梅尼说的是增加四百万,为何又增一百万?吉尔斯一时无言。
曾纪泽还坚持区分款项性质。俄国既然愿意归还伊犁,可以商谈代守费用和损失赔偿,却不能把尚未发生的战争说成中国战败后的兵费。总理衙门也来电划出尺度,嘱他斟酌许偿,但总数须有节制。双方在反复磋商中逐渐靠拢。
新约条款与领事范围
光绪七年正月,双方议定条约二十款、专条一件和陆路通商章程十七款。与崇厚原约相比,曾纪泽争回伊犁南境要隘各地,范围为广二百余里、长四百里。偿付代守伊犁费用及赔偿损失,定为卢布九百万元。伊犁西边地仍归俄国管属,这是新约保留下来的重要让步。
通商办法也作了调整。俄商贩货可经张家口、通州赴天津,再由天津运往各地;也可往肃州贸易,但只到关口为止。俄人在蒙古各处贸易暂不纳税,将来商务兴旺后再议税则。领事范围则明显收缩:俄国除在伊犁、塔尔巴哈台、喀什噶尔、库伦设立外,只准在肃州和吐鲁番两城设立;科布多、乌里雅苏台、哈密、乌鲁木齐古城五处,要等商务兴旺后再议。
这些结果并非一边倒的胜利。伊犁南境的要隘和交通联系被争了回来,领事范围也缩小,但西边地仍归俄管属,蒙古贸易暂不纳税,俄货进入内地的路线仍然存在。朝廷交给曾纪泽的任务,本就是在不能开战的前提下,把能争的部分尽量争回。
逐字推敲约章
议定大框架后,曾纪泽与布策仍逐日商改文字。他删去伊犁已入俄籍之民在中国贸易游历可照俄民利益的条款,又声明迁出伊犁的人不得援例占据田地。俄民在贸易圈外管业,应同中国人民一样完纳税饷。吐鲁番设领事、张家口设行栈,均注明别处不得援以为例,以防其他国家借此扩大权益。
陆路通商章程也被仔细修订。货包之下添列牲畜;无执照商民不再只按一般情形处置,而从重处罚;车脚、运夫绕过关卡查验时,货主若不知情,分别论处,并声明海口通商与内地不得援例。修约期限则由五年改为十年。这些看似细碎的文字,都是在正式画押前争取来的限制。
曾纪泽在奏报中承认,自己只是二等公使,却要修改头等全权大臣所订的约,处境不同于寻常出使。俄方因此屡次拿“头等”“全权”相诘难。他没有争虚名,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界务、商务、偿款三端,逐条说明中国可以接受什么、不能接受什么。
画押批准与条约互换
光绪七年正月二十六日,法文约章底稿议定并缮正以后,曾纪泽与外部尚书吉尔斯、前驻京使臣布策在俄京共同画押盖印,电请总理衙门代奏。朝廷核准后,敦亲王奕誴、醇亲王奕譞、潘祖蔭、翁同龢等会同总理各国事务大臣核覆,请予批准,随后在俄京互换条约。
曾纪泽又上奏说明谈判中的难处,提醒众人不要把改约成功当作可以照搬的常例。条约能够更改,与俄方当时愿意维持和好有关,而邦交不能长久依赖。他希望海疆和边界官员以诚待邻邦,息事全谊,不要因一次交涉的结果轻忽边务。
伊犁终于回到中国手中,南境要隘没有完全落入俄方控制,领事范围也比崇厚原约缩小;与此同时,偿款、割地和通商让步仍然存在。这场交涉没有把难题全部消除,却在一场战争尚未爆发的情况下,为伊犁争得了重新经营边疆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