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晚期,诸侯各据一方,南边的楚国地广兵多,是数一数二的大国。都城在郢(今湖北荆州北),坐在王位上的是楚平王。这位国君耳根子软,身边偏偏有个会进谗言的小人。一场灭门大祸,就从这里酝酿。
故事的主角叫伍员,字子胥,楚国人。伍家世代是楚国忠臣,先人伍举敢于直言进谏,父亲伍奢更是太子太傅,专门教导太子建。伍子胥有个哥哥叫伍尚,为人仁厚。伍子胥自己则有胆气,有主意,认准的事不肯回头。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的一生,会被一个人的几句话彻底改写。
费无忌的心病
这个小人叫费无忌,官任少傅,是太子建的副手。他本该辅佐太子,心里却只打自己的算盘。
早先,平王替太子建向秦国求亲。费无忌奉命去迎新娘,一见秦女貌美,顿起歹念。回来就劝平王,说秦女绝色,大王何不自己留下,再给太子另选一位。平王竟然答应了。
事情办成,费无忌却睡不着觉了。太子将来即位,哪里会饶过他?他一不做二不休,打定主意,要先下手,把太子扳倒。
谗言入宫
从此,费无忌天天在平王耳边吹风。当时太子建被派去镇守边城城父,手里握着兵。费无忌抓住这一点进言,说太子为秦女的事怨恨大王,又掌着兵权,早晚要勾结外国作乱。
平王起初半信半疑,听得多了,就信了。他把伍奢召来盘问。伍奢是个直性子,当面顶了回去,问大王怎能因小人几句谗言,就疏远骨肉至亲。
平王勃然大怒,当场把伍奢关进大牢,又派人去杀太子。谁知有人暗中报信,太子建连夜出逃,投奔宋国去了。
费无忌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。他对平王说,伍奢的两个儿子都有才干,不除掉,必成楚国后患。
父兄入网
平王便派使者传话,说兄弟二人若来,就饶他们父亲一命;若不来,现在就杀伍奢。
伍尚听了,起身就要走,说父亲在牢里,做儿子的怎能不去。
伍子胥一把拦住他,说大王哪是要救父亲,分明是怕兄弟逃走,想一网打尽。去了,不过是陪着一起死。
伍尚沉默了半晌,叹了口气。他也知道去了救不了父亲,可父亲召唤,自己若贪生不去,要被天下人耻笑。他劝弟弟留着性命,将来替父兄报仇。
兄弟二人就此诀别。伍尚跟着使者,进了郢都。
使者转头要拿伍子胥。这一回,伍子胥早有准备。他拉满弓,箭尖直指使者。使者吓得不敢上前,掉头便跑。
伍子胥转身上路。他听说太子建在宋国,便决定往东去投奔。身后的郢都里,父亲和兄长很快就被杀害,伍家遭了灭门之祸。这一年是公元前522年。
从这一刻起,伍子胥只剩一个念头:活下去,等一个报仇的机会。可他还不知道,前路上有一道关卡,正等着他。
辗转宋郑
伍子胥一路向东,赶往宋国(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南)。孤身一人,一张弓,一把剑,白天藏身林子,夜里才敢赶路。
到了宋国,他见到了太子建。两人刚站稳脚跟,没想到宋国内乱,大臣华氏作乱,都城里杀成一团。这里待不下去了。
伍子胥拉着太子建,又往郑国(今河南新郑一带)去。郑国人以礼相待,总算有了一处安身的地方。
谁知太子建不肯安分。他心里憋着一口气,只想夺回自己的位子,竟又跑去晋国求援。晋国国君给他出了个主意:回郑国做内应,里应外合,灭了郑国,事成之后,封他一块地。
太子建一口答应。
回到郑国,他迟迟没动手。偏偏这时,他要杀一个随从,那人吓得跑去告了密。郑国人又惊又怒,当即把太子建杀了。
伍子胥听到消息,心一沉。投奔太子,是他逃出来时唯一的指望。如今这条路,断了。
带着公子胜
太子建死了,却留下一个儿子,名叫胜,年纪还小。伍子胥把孩子带在身边,一刻也不敢停留。郑国不能留,宋国回不去,楚国更是死路。天下之大,往哪儿走?
他想到了吴国。
吴国在东南,都城在今江苏苏州一带。它与楚国是对头,两国为争地盘,常年交兵。伍子胥心里有数:要报仇,凭自己一个人办不到,非借一国之力不可。
公子胜拉着他的衣角,问他们要去哪儿。伍子胥答,要去一个能替孩子的父亲、也替自己的父亲出这口气的地方。
主意拿定,他背起行囊,牵着公子胜的手,掉头往南,再往东。要到吴国,就得穿过楚国的东边地界。路再险,也只能硬闯。
这一走,越走越难。楚平王早就下了死令,全国通缉伍子胥,把他的相貌画下来,发到大小关卡。谁抓住他,赏的是重金高爵。
伍子胥白天躲,夜里走,饿了就在野地里讨口吃的,渴了喝一口山涧水。一路上,他听见最多的,就是前面快到昭关了这句话。
昭关在前
昭关(今安徽含山北),夹在两山之间,是通往吴国的咽喉要道。想去吴国,几乎绕不开它。
伍子胥躲在山里,远远望去。关上旗幡招展,兵士来回巡查,每个过关的人都要一个个盘问,对着画像核对。他一个逃犯,还带着孩子,怎么混得过去?
退回去,身后是楚国的追兵;闯过去,插翅难飞。
他想过夜里摸黑翻山,可山势陡峭,路径不熟,一脚踏空就是悬崖。
他在山里转了好几日,干粮见了底,公子胜又饿又怕,哭个不停。伍子胥一咬牙,心想再没办法,就只能拼死一搏。
说到这里,故事要换一种讲法了。接下来的情节,是民间代代相传的传说,细节说法不一,未必都是真事,但人们讲了许多年,一直爱听。
相传就在这时,山路拐角处,忽然闪出一个陌生人,拦住了去路。那人上下打量他,压低声音,问他是不是伍子胥。伍子胥的手,已按在剑柄上。
东皋公藏身
拦路的人没动刀,反倒拱了拱手,自称东皋公,隐居在这山里。他说这几日见有人在林子里打转,看那身形气度,已猜到了几分。
伍子胥不肯松手,问他是不是想拿自己去领赏。东皋公摇摇头,说楚王杀人太多,他早就看不惯,对方若信得过,就随他来。
伍子胥盯着他看了半晌。前有关卡,后有追兵,身边还拖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。他一咬牙,松开了剑柄。
东皋公把两人领回自己的庄子,端上热饭热水,安置在后院。一连几天,好吃好喝招待,过关的事却只字不提。
伍子胥坐不住了,天天扒着墙头望昭关的方向。他终于开口,说自己记着先生的恩情,可实在耽搁不起。东皋公笑了笑,让他别急,说自己在等一个人。
一夜白头
相传那人叫皇甫讷,是东皋公的朋友,身形相貌和伍子胥十分相像。
这天夜里,伍子胥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一想到明日过关,一想到父兄的冤屈,他心如火烧,一夜没合眼。
天亮时,他对着铜镜一照,愣住了。传说镜子里的人,须发一夜全白了。
东皋公进门一看,也吃了一惊,随即拍手大笑,说这一夜倒替他办成了大事。关上画的是个黑发壮年人,如今谁还认得出来?
于是改了计策。皇甫讷扮作伍子胥的模样,先往昭关去;伍子胥换上粗布衣裳,扮作仆人,领着公子胜,远远跟在后面。
关上的兵士一见皇甫讷,对着画像一比,大喊抓住了,一拥而上。
可就在这时,东皋公赶到了,高声说这是自己的朋友,兵士们认错人了。两边争执不下,关前围了一大圈人,乱成一团。
没人留意,人群边上,有个白发的仆人,牵着个孩子,低着头,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关门。
兵士们很快弄清了误会,放了皇甫讷。
出了关,伍子胥回头望了一眼。他明白,今天能活着走出来,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,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肯冒险。
江上渔父
过了昭关,伍子胥不敢歇脚,带着公子胜一路向东。没走多远,身后又传来追兵的消息。前面横着一条大江(今长江),宽得望不到对岸,偏偏一条船也没有。
追兵越来越近。就在他急得团团转时,传说芦苇丛里划出一叶小舟,船上一位老渔父,朝他招手,招呼他上船过江。
渔父不问姓名,只看了看他的白发和身后的孩子,说看这样子,是在逃命吧。
小舟破浪,把三人送到了对岸。
伍子胥下船,解下腰间佩剑,双手递过去,说这把剑价值不菲,请老丈收下,算一点心意。
渔父却摆摆手,说楚王悬赏捉拿他,给的是重金高爵,自己若是图财,还会稀罕一把剑吗?
伍子胥脸一热,收回了剑。临别,他又低声嘱咐渔父,今天的事,千万别对人说。
渔父点头,撑船离去。相传伍子胥走出一段,忍不住回头张望,只见江面上空荡荡,那只小船翻了个底朝天,人已不见踪影。
人们都说,渔父是用性命替他守住了这个秘密。伍子胥站在江边,对着江水深深拜了下去。
过了江,便是吴国地界。伍子胥一路讨饭,中途还病倒过一场,等走到吴国都城(今江苏苏州一带),早已衣衫褴褛,瘦得脱了形。他没有门路,没有盘缠,只能披散着头发,在市集上吹箫乞食。
他心里清楚:楚平王还坐在王位上,父兄的仇一个字都没报。吴国这么大,谁肯信一个叫花子的话?这一路,他靠的是别人伸出的手,往后的路,却要靠他自己去闯。
可就在这条喧闹的街市上,一个屠夫模样的汉子,正盯着他看。这个人叫专诸,日后要做一件震动吴国的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