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的魏公子
战国末期,七国争雄,西边的秦国一年比一年强。公元前260年,秦赵两国在长平(今山西高平西北)决战,赵军大败,国力大损。秦国乘势东进,下一个目标,就是赵国都城邯郸(今河北邯郸)。
赵国的东南邻居是魏国,都城大梁(今河南开封)。魏王是魏安釐王,他有个异母弟弟,名叫魏无忌,封在信陵,人称信陵君。
信陵君出身尊贵,却不摆架子。只要有本事,不论贫富贵贱,他都肯登门结交。天下的游士听说了,纷纷投奔大梁,门下食客越聚越多。邻国忌惮他的名声,好些年不敢轻易加兵于魏。
名气太大,是福,也是祸。魏王看着这个弟弟,心里总有点不踏实。
夷门来了位老门卒
大梁东门叫夷门,门口有个看门的老人,名叫侯嬴,年近七十,家里穷得很。信陵君听说他有才,备了厚礼去送。侯嬴不收:「我几十年守身自好,不能因为穷,就拿公子的财物。」
信陵君不勉强,改摆酒宴,请满堂宾客入座。他亲自驾车,把车上左边的尊位空出来,到夷门去接侯嬴。
侯嬴也不推让,整整衣帽,径直坐上左位。他要看看,这位公子是真敬贤,还是做样子。
车行到半路,侯嬴说:「我有个朋友在市场当屠户,想去看看他,劳公子绕一趟。」信陵君二话不说,调转车头,驶进闹市。
侯嬴下车,找到屠户朱亥,站在摊前慢悠悠地聊,一聊就是许久。信陵君握着缰绳等在车上,神色越发恭敬。街上围观的人指指点点,随从们暗暗生气。可信陵君脸上,始终没有一丝不耐烦。
侯嬴看够了,这才告别朱亥,上车来到公子府。信陵君请他坐上首,当着满堂宾客,一一介绍。众人大吃一惊。
酒到半酣,侯嬴说:「今天我故意为难公子。我不过是个看门人,公子却肯在闹市里替我驾车。我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,公子是真心待士。」从此,侯嬴成了信陵君最信得过的人。
大军停在邺城
长平之战后,秦军乘胜围住了邯郸,这一围就是许久,迟迟不见松动。赵国的平原君赵胜,夫人正是信陵君的姐姐。平原君的使者一个接一个赶到大梁,向魏国求救。
魏王派老将晋鄙领兵救赵。谁知大军刚上路,秦王的使者就到了,话说得明白:「谁敢救赵,灭了赵国,下一个就打谁。」
魏王怕了,下令晋鄙把军队停在邺(今河北临漳西南),名为救赵,实为观望。
秦军围城未解,邯郸城里的粮食快吃光了。平原君的信越写越急,字字带刺:公子与我家结了亲,难道眼看着姐姐落进秦人手里?
信陵君坐立不安。他一次次进宫求魏王,一次次被挡回来。门下宾客轮番劝说,魏王就是不松口。
信陵君把心一横:「大王不发兵,我自己去。赵国亡了,魏国也长久不了。大不了,我陪赵国一起死。」
他备好车马,带上门下宾客,出了大梁城。路过夷门,向侯嬴辞行。侯嬴只说了一句:「公子保重,我老了,不能跟你去。」
信陵君走出几里,越想越不对劲:我待侯先生不薄,他怎么连一句话都没有?他当即掉转车头,回到夷门。
侯嬴一见他,笑了:「我就知道,公子会回来。」
侯嬴献奇计
信陵君脸上一红:「先生方才为何一言不发?」
侯嬴笑道:「公子养士多年,如今无计可施,只想带着几个门客去撞秦军。这和把肉丢给饿虎,有什么两样?我若当面劝,公子未必肯听;我若不说,公子必定回头。」
信陵君深深一拜:「请先生指教。」
侯嬴屏退左右,压低声音:「调动大军,要靠兵符。一半在晋鄙手里,一半在大王卧室。两半合上,才算大王亲令。」
他顿了顿:「大王最宠爱如姬,能出入卧室的,也只有她。当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,她求大王报仇,求了许多年,没有结果。是公子派门客斩下仇人的头,送到她面前。她一直想报答,只是没有机会。如今,正是时候。」
信陵君听完,心头一震。偷兵符,是死罪。可大军不动,邯郸一破,什么都完了。
他派人去见如姬。如姬听完,没有多问,一口答应。
没过多久,趁魏王熟睡,兵符被悄悄取出,送到了信陵君手上。
屠户朱亥
兵符到手,侯嬴还有话:「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公子合了符,晋鄙若肯交出兵权,万事大吉。他若不肯,再派人回大梁请示,事情就坏了。」
他接着说:「我荐一个人,就是市场里的朱亥。此人力气过人,让他同去。晋鄙听命便罢,不听,就让朱亥动手。」
信陵君听着听着,忽然落下泪来。
侯嬴问:「公子怕了?」
信陵君摇头:「晋鄙是久经沙场的老将,一片忠心。他若不听,我就得杀他。我心里不忍,所以流泪。」
这话里没有怕,只有不忍。可邯郸城里的人,已经等不起了。
信陵君亲自去见朱亥。朱亥听完,笑了:「我不过是市场里的屠夫,公子多次登门问候,我从不回拜,是觉得小礼没用。如今公子有难,正是我拼命的时候。」
说完,他放下屠刀,跟着信陵君走了。
邺城军帐中
一切备妥,信陵君再出大梁,直奔邺城。此时邯郸仍被秦军围着,一天也耽搁不得。一路上,他反复想着怀里那半块兵符,想着邯郸城里断粮的百姓,想着魏王醒来后的怒容。
到了邺城军营,信陵君出示兵符,宣称魏王有令,由他接替晋鄙领兵。
晋鄙接过兵符,与自己手里的那半块一合,严丝合缝,一点不差。
可他没有动。
邺城的将士按兵不动,已经好些日子。军中早有议论:大王到底救不救赵?如今忽然来了个公子,说换将就换将。
晋鄙抬起头,盯着信陵君,缓缓开口:「我统领大军,驻守边境,肩上担着国家重任。公子只身一车前来,就要接替我?这里头,是怎么回事?」
大帐里静得出奇。信陵君手心里全是汗。
朱亥站在他身后,袖子里藏着一柄铁椎,一动不动。
铁椎落下
晋鄙的话,一句比一句重。信陵君张了张嘴,竟一时答不上来。
晋鄙又道:「兵符是真的。可调兵这样的大事,大王怎么连一道诏书也不给?我看,还得派人回大梁问个明白。」
这话一出口,信陵君就知道,再等一刻,什么都完了。
朱亥动了。
他一步抢上前,袖中铁椎抡起,只一下,老将晋鄙倒在帐中。满帐将领还没回过神,朱亥已退回原处,面不改色。
信陵君望着地上的老将,心头一沉。他杀的是忠臣。可眼下,顾不得了。
他按住兵符,朗声道:「大王有令,命我代晋鄙领兵救赵。晋鄙抗命,已经伏诛。」
帐里静得能听见喘气声。没人敢动,也没人敢问:大王的令,怎么是公子亲自捧来的?
信陵君不给他们细想的工夫,当即整军,下了一道令:父子都在军中的,父亲回家;兄弟都在军中的,哥哥回家;独生子没有兄弟的,回去侍奉父母。
这道令一下,军中不少人红了眼眶。留下来的,都是最能打的精壮。
也就在这一天,大梁夷门的那位老门卒,面朝北方,自刎而死。
出发前,侯嬴说过:「我年纪大了,不能同去。等公子到了晋鄙军中,我就面朝北方自刎,为公子送行。」信陵君当时没能拦住他,只把这话压在了心底。
邯郸解围
信陵君接掌大军时,邯郸之围还没有解。他整好队伍,离开邺城,一路向北,直扑邯郸。朱亥一路跟在公子身边,再没提过那一椎。
长平惨败之后,赵国元气大伤,这一回险些亡国。城里的赵人守了太久,粮快尽了,人也乏了。城外的秦军围得日久,久攻不下,也成了强弩之末。
就在这时,魏军赶到城下,楚国的援军也先后到了。两路救兵一来,秦军前有坚城,后有援军,阵脚顿时乱了。邯郸城头,赵人先听见远处的号角,又见秦营骚动,这才明白,救兵到了。城门大开,赵军杀出,里外一夹,秦军撑不住,直到这时才撤围而去。
先是魏、楚援军赶到,后是秦军解围,邯郸就这样保住了。
秦军退走之后,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出城迎接。平原君背着箭袋,走在信陵君前头引路。赵王扫净台阶,以主人之礼相待,连连称谢,说自古贤公子,没有谁比得上信陵君。
信陵君听着,脸上渐渐有了得意之色。
这时,一位门客上前低声道:「别人对咱有恩,不能忘;咱对别人有恩,要忘掉。公子假传王命,夺兵杀将,对赵国是大功,对魏国却是大罪。这有什么好得意的?」
信陵君一愣,随即满面惭愧,连忙谦让,不敢再居功。
公子留赵
信陵君心里清楚:赵国是救下了,魏王那边却过不去。兵符不见了,晋鄙死了,大军北上了,魏王醒过神来,怎会不怒?
他让部将带着大军回魏国,自己留在赵国。赵王感念他的恩情,待他十分优厚。他在赵国住下,常与市井中的能人往来,不论出身,一概以礼相待。
一晃多年过去。公元前247年,秦军又来攻魏,魏国连连失地。魏王急了,一趟又一趟派使者去赵国请他。信陵君怕魏王记仇,闭门不见,还下令:谁敢替魏国使者通报,处死。
两位门客闯进来说:「公子在诸侯中受敬重,全因为有魏国。如今魏国危在旦夕,公子却不闻不问。万一大梁城破,秦人踏平了魏国的宗庙,公子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?」
信陵君脸色一变,立刻吩咐备车,赶回大梁。魏王见了他,兄弟二人相对而泣,把上将军印交到他手上。
信陵君派使者遍告诸侯。各国听说是他领兵,纷纷发兵相救。联军在河外大败秦军,秦将蒙骜败走,一路被追到函谷关(今河南灵宝东北)。秦军紧闭关门,不敢出来。
天下震动。当年窃符救赵的魏公子,如今成了让秦人胆寒的名字。
可信陵君的名声越响,咸阳(今陕西咸阳东北)宫中的人就越睡不着。刀兵打不赢他,那就换个法子:不用刀,只用金子和几句谣言,兴许就能让他的大军从手里溜走。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,悄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