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末年,天下七雄并立,数秦国最强。秦国一心东进,要吞并六国,挡在前头的头号对手,是北边的赵国。
公元前260年,秦赵两军在长平(今山西高平西北)决战。赵王听信谣言,临阵撤下老将廉颇,换上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。结果赵军大败,主力折损殆尽。
赵国从此元气大伤。又过了两年,到公元前258年,秦军兵临城下,围住了都城邯郸(今河北邯郸)。
长平之后,邯郸被围
邯郸城里,粮食一天比一天少,守城的士兵一天比一天累。赵王急得坐立不安,朝中大臣个个愁眉不展。再没有救兵,这座城撑不了多久。城头的旗子还在飘,可街巷里的炊烟,一天比一天稀了。
救兵从哪儿来?各国诸侯,谁都怕秦,谁都想等别人先动手。只有南边的楚国,地广兵多,若肯出兵,秦军未必不退。
再说,赵国要是亡了,下一个挨打的就是楚国。唇亡齿寒,这个道理摆在那儿。难就难在,楚王肯不肯听。
平原君受命出使
这件差事,落在了平原君身上。
平原君名叫赵胜,是赵王的叔父,在赵国做相国。他最出名的,是爱养门客。三教九流的人都来投奔,门下食客数千。这些人里,有的会舞剑,有的会写文章,也有的只是来混口饭吃。这些人平日吃他的、住他的,如今正是用人之时。
赵胜打定主意:亲自去楚国,约楚王合纵。合纵,就是联合各国,一起对付秦国。
临行前,他对门客们说:“这一趟,能凭口舌说成,最好。说不成,就在楚王殿上逼他歃血为盟,盟约不到手,我不回来。我要从你们当中挑二十个文武兼备的人同去,不必往外头找。”
这话听着轻巧,做起来难。出使的人,要有胆,有口才,还要有见识。去了楚国,面对的是一国之君,话说不好,轻则空手而归,重则性命难保。门客们你看我,我看你,有人想去又怕露怯,有人干脆往后缩。
二十人里缺一个
赵胜挑了又挑。有勇无谋的,不要;有谋无胆的,也不要。挑来挑去,只选出十九个像样的。剩下的人,怎么看也凑不上数。
眼看出发的日子一天天近了,还差一个人。赵胜皱着眉头,在堂上来回踱步。去楚国是大事,宁缺勿滥,可人数不齐,又怕误了行程。
门客们都低着头,没人吭声。
可就在这时,人群里有个人站了起来,大步走到平原君面前。
这人平日毫不起眼,满堂的人没几个留意过他。他拱手说道:“听说您要去楚国,还差一人。不如就让我凑这个数,跟您同去。”
赵胜上下打量他,问:“先生是哪一位?”
“我叫毛遂。”
口袋里的锥子
平原君听完,没有立刻答应,只问了一句:“先生在我门下,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赵胜摇摇头:“有才干的人处在世上,好比锥子放进口袋,尖儿立刻就露出来。先生在我这儿三年,左右没人夸过你,我也没听人提起过你。可见先生没有什么长处。还是留下吧。”
这话说得不留情面。满堂门客有的低头偷笑,有的交换眼色。换作旁人,早红着脸退下去了。
谁知毛遂不退。他抬起头说:“我今天,才请您把我放进口袋里。若是早放进去,露出来的何止一个尖儿,整个锥子都要脱囊而出了。”
这话不卑不亢,一下子把赵胜问住了。三年没人留意,是毛遂没本事,还是从没人给过他机会?赵胜盯着眼前这个人,心里转了几转,终于点头:“好,就是你了。”
堂下一片嗡嗡声。二十个名额,就这样凑齐了。
十九人的冷眼
消息传开,另外十九个人心里都不服。三年没露过头的人,凭什么跟他们同赴楚国?
队伍出了邯郸,一路南行。路很长,尘土扑面,连风里都带着几分不安。那十九人嘴上不说,眼角却带着笑,有人用胳膊肘碰碰同伴,有人干脆别过脸去。他们都在等着看:这个自己跳出来的毛遂,到了楚王面前,会不会吓得说不出话。
有人故意问他:“先生既有大才,这三年怎么一声不响?”
毛遂答得平淡:“没人问,我便不说。如今要用人了,我才开口。”
他只当没看见那些冷眼。路上闲着,便与这十九人谈天下大势:谈秦国怎样用兵,谈列国各怀什么心思,谈楚国最怕什么,又最想要什么。
起初还有人想驳他,几个回合下来,驳不动了。再往后,没人撇嘴了。十九个人互相看看,不得不服:这个人肚子里,确实有东西。原来这些年里,他一直在静静地听,静静地看。
日上中天的楚王殿
不知走了多少天,终于到了楚国都城寿春(今安徽寿县)。
平原君整了整衣冠,带着众人入宫,与楚王在殿上商谈合纵。十九个门客留在台阶下候着,毛遂也在其中。
殿内,平原君把利害一条条摆出来:秦国今天打赵国,明天就会打楚国;赵楚两家联手,才有活路。他说了一遍,又说一遍。
楚王只是听着,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他怕秦国,怕得罪了秦国引火烧身;可他又不愿让赵国看出自己怕。于是一句“再想想”,一句“容后再议”,就这么拖着。
从清早谈起,谈到日头升到正中,还是没有结果。
殿外,日影一寸寸往上爬。阶下的人从站得笔直,到不时抬头看天。风吹过廊下的旗角,哗哗直响。有人压低声音嘀咕:“再拖下去,邯郸城里的人可等不起。”
可谁也不敢上殿。那是楚王的大殿,闯进去,是要掉脑袋的。
十九双眼睛,忽然齐齐转向了毛遂。
“先生,您上去吧。”
毛遂按住腰间的剑,一步一步,走上台阶。
殿上侍卫刚要拦,楚王已先抬起头,皱眉喝问:“这是什么人?”
十步之内
平原君连忙答道:“这是我的舍人。”
楚王脸一沉:“还不退下!我与你主人谈国事,轮得到你说话?”
毛遂不退,反倒又上前几步,手按剑柄,直走到楚王面前。
“大王呵斥我,不过仗着楚国人多。可眼下十步之内,大王靠不住楚国的人多,性命就在我手里。我家主人在前,大王当着他的面呵斥我,是什么道理?”
殿上鸦雀无声。侍卫的手僵在半空,没人敢动。
毛遂缓了口气,接着说:“商汤凭七十里之地,做了天下的王;周文王从百里起家,让诸侯臣服。难道靠的是兵多将广?不过是抓住形势,振起威势罢了。如今楚国地方数千里,持戟之士以百万计,这是称霸的本钱。凭这样的实力,天下本没有人挡得住楚国。”
话锋一转:“可秦将白起,不过一个黄口小儿,统兵不过数万,一战攻下鄢(今湖北宜城),再战烧了夷陵(今湖北宜昌东南),三战竟羞辱到楚国先王的陵墓。这是百代的仇恨,连赵国人听了都替大王脸红,大王却好像不放在心上。合纵是为楚国,不是为赵国。”
这一番话,句句扎在楚王心口上。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下去,换成了惭愧。
“是,是,先生说得对。”楚王连声道,“我愿以举国之力,订下合纵。”
“合纵定了?”毛遂追问。
“定了。”
台阶下的十九个人探着脖子,听得发呆。他们在路上想过一百种结局,没想到是这一种。
歃血订盟
毛遂回头便喊:“取鸡、狗、马的血来!”
铜盘很快端了上来。毛遂双手捧着,跪在楚王面前:“请大王先歃血,定下合纵;其次是我家主人;再次是我。”
楚王照做。接着是平原君,接着是毛遂。三个人的嘴唇都沾了血,盟约就在这座大殿上定了。
毛遂左手端着铜盘,右手朝殿下一招,对那十九人说:“诸位,也到堂下歃血吧。你们一路跟在人后头,靠着别人把事办成,这就叫因人成事。”
这话说得不客气,可十九个人谁也没反驳。他们一个接一个低头上前,一路上的冷眼和笑意,此刻都不见了。
三年前没人留意的门客,一个上午,做成了平原君带着二十个人、几天的路程、半天的苦谈都没做成的事。
邯郸解围
盟约既定,平原君带着人马回到邯郸。
楚国很快派春申君黄歇领兵北上。魏国的信陵君也在这时夺得兵权,率军救赵。两路援兵逼近,秦军攻邯郸久久不下,又怕腹背受敌,只得撤围。公元前257年,邯郸保住了。城头的士兵长长舒了一口气,街上的百姓走出门来,抬头看着久违的天光。
平原君回到府中,叹了口气,对众人说:“我相士多年,自以为天下的人才一个也没漏过。今天竟在毛先生身上看走了眼。他一到楚国,赵国的分量比九鼎大吕还重。三寸不烂之舌,胜过百万雄兵。我再不敢说自己会相士了。”
从此,毛遂成了平原君的上客。
三年的口袋,一个上午的工夫。后来人提起这件事,总爱说一句“毛遂自荐”:自己站出来,把自己放进口袋里,锥尖才有机会露出来。
可邯郸这场仗,并不是只靠楚国的援兵打赢的。平原君的夫人,是魏国信陵君的姐姐。魏王明明按兵不动,兵符锁在深宫,信陵君又是怎样把大军调出来的?这一步走错,是要掉脑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