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
寒门少年
北宋端拱二年（989年），范仲淹出生在一个官宦人家。祖上做过唐朝宰相，到父亲范墉这一代，家道已经平常。第二年（990年），范墉病死在任所，孩子才一岁。母亲谢氏贫困无依，抱着年幼的他改嫁淄州长山（今山东淄博一带）人朱文翰。孩子随继父姓朱，取名朱说。他长大后一直以为自己姓朱，直到大中祥符四年（1011年），才得知家世。他伤感不已，辞别母亲，赶往应天府（今河南商丘）求学，在应天府书院读书。 书院的日子清苦。他忍饥挨饿，苦读多年。儒家经典的要义烂熟于心，兼济天下的念头也在心里扎了根。大中祥符八年（1015年），他以“朱说”之名考中进士，被任为广德军司理参军，掌管讼狱案件，官居九品。有了俸禄，他把母亲接到身边奉养。天禧元年（1017年），他升为文林郎、集庆军节度推官，随即归宗复姓，恢复范仲淹之名。
捍海堰
天禧五年（1021年），范仲淹调任泰州西溪盐仓监，监督淮盐贮运和转销。西溪濒临黄海。唐代修筑的旧海堤年久失修，多处溃决，海潮倒灌，卤水充斥，良田被淹，盐灶被毁。范仲淹上书江淮漕运张纶，痛陈海堤利害，建议沿海筑堤，重修捍海堰。天圣三年（1024年），张纶奏明朝廷，宋仁宗调范仲淹为兴化县令，全面负责修堰工程。工程刚有起色，天圣四年（1026年）八月，母亲谢氏病逝。范仲淹辞官守丧，工程由张纶主持完成。 守丧期间，他住在应天府。天圣五年（1027年），晏殊为南京留守、知应天府，听说范仲淹有才名，邀请他到府学任职，执掌应天书院教席。范仲淹勤勉督学，以身示教，常与士人谈论天下大事。书院学风为之一新，他的名声也一天天传开。天圣六年（1028年），他向朝廷上疏万言《上执政书》，奏请改革吏治、裁汰冗员、安抚将帅。宰相王曾很赞赏，晏殊也面圣陈述他的政绩。十二月，宋仁宗召他入京，任秘阁校理，负责校勘整理皇家图书典籍。
朝堂第一谏
天圣七年（1029年）冬至，宋仁宗还没有亲政，章献刘太后仍主持朝政。仁宗准备率领百官在会庆殿为太后祝寿。范仲淹认为，皇帝有奉养亲长之道，却没有向臣下朝拜之礼；若与百官同拜太后，家礼国礼混在一起，有损皇帝威严。他上疏谏止，奏报入宫，没有回音。范仲淹又上书太后，请求还政仁宗。奏书再次石沉大海。 谁知消息传开，举荐他的晏殊大惊失色，责备他过于轻率，既妨碍仕途，还会连累举荐之人。范仲淹据理力争，回信申明：有益朝廷社稷之事，必定秉公直言，虽有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。朝堂上的风浪，从此向他迎面打来。
一纸贬书
奏书递进宫去，没有回音。天圣八年（1030年），范仲淹等来的不是答复，而是一道贬谪的诏令。他被逐出京城，先到河中府任职，后来又转去陈州。送行的人替他惋惜，说这一去不知何年才能回京。他答得干脆：该说的话，我还是要说；杀身之祸都不怕，还怕丢官？ 到任之后，他没把贬谪放在心上。查民情，办学校，遇事照旧直言上报。几年间辗转几处州县，官声一天比一天重。 明道二年（1033年），刘太后去世，宋仁宗亲政。年轻的天子想起了那个敢上书的人，一道诏书把他召回京城，授右司谏。这官专管规谏皇帝过失、纠察朝政得失。范仲淹上任不久，奏疏一封接一封，弹贪吏，陈弊政，把靠人情做官的人得罪了个遍。 回京未久，他又因议论朝政触怒权贵，又一封贬书跟着来了。这一次，他离开京城，到地方任职。
百官图
第二次被贬之后，过了些日子，朝廷又把他调回来做京官。 这时朝中说一不二的是宰相吕夷简。他门下故吏遍布内外，用人多讲亲疏，不论贤愚。范仲淹看在眼里，不吵不闹，只做了一件事：把朝中官员的升迁门路一一理清，画成一张图，进呈仁宗。谁由谁引荐，谁靠谁提拔，图上明明白白。 这便是百官图。 图一上呈，朝堂炸开了。吕夷简反手一击，说他越职言事、交结朋党。范仲淹不退，接连上疏，把话挑明：用人不凭公论，只凭私意，这样的人身居相位，朝政怎能清明？他又连上几论，谈帝王好尚、选贤任能，句句戳在时弊上。争论从殿上烧到殿下，百官分作两边。 有人私下劝他：见好就收，宰相不是好惹的。 范仲淹不答，把奏疏又递了上去。 仁宗最终站在宰相一边。景祐三年（1036年），贬书下来：出知饶州（今江西鄱阳）。
城门外
这一回，送行的人比前两次更多，有同僚，有门生，也有素不相识的读书人。有人当面说，范君此行，尤为光耀。三次被贬，愈贬名声愈响。 范仲淹笑笑，答得平静：我三次被逐，为的是一件事——说该说的话。 几年后，西北传来急报。 党项首领元昊称帝建国，起兵攻宋。宋军连吃败仗，边关告急，京城震动。朝中调兵遣将，却总缺一个镇得住局面的人。有人想起了范仲淹——那个屡贬屡言、从没有学会闭嘴的人。 诏书快马送到饶州。范仲淹收拾行装，掉头北上。前方是风沙扑面、军情如火的边城；他身后，是一道千疮百孔、久未修缮的防线。这一去，他守得住吗？
军中有一范
康定元年（1040年），调令送到饶州。西北的元昊已经称帝，铁骑踏过边墙，宋军连吃败仗，延州（今陕西延安）一带烽火连天。范仲淹连夜收拾行装北上，接手的是一条烂摊子：寨堡废弃，士卒散漫，将官各执一说。 到了边地，他先办三件事。头一件点兵：老弱裁去，精壮整编，分出几路，日夜操练。第二件筑城：修青涧城，重立细腰、胡芦等寨，把断掉的防线一段段接起来。第三件安人：沿边羌人久受欺压，他亲往各部抚慰，立约守信，部族渐渐归附。 西夏兵再来，见寨堡相连、号令齐整，讨不到便宜，退了。边地传开一句话：军中有一范，西贼闻之惊破胆。 有将领劝他：士气正盛，发大兵一战，一战定边。范仲淹摇头：守边如守堤，堤还没修好就去决水，淹的是自家田。此后他只守不躁，西夏人背地里称他“小范老子”，说他胸中自有数万甲兵。 边关稍定，京城的诏书又到了。
十事疏
庆历三年（1043年），仁宗召范仲淹入朝，授参知政事，副宰相之职。天子当面问他：积弊已深，如何整治？ 他没客套，回去写下十条：明黜陟、抑侥幸、精贡举、择官长、均公田、厚农桑、修武备、减徭役、覃恩信、重命令。十条指向同一处病根——做官太容易，做事太难；靠人情升上来的多，靠实绩升上来的少。 新政一推行，朝堂就翻了天。被查的、被降的、被裁的，一个个找上门来。有人骂他结党，有人告他专权。范仲淹不辩，只把该办的事一件件办下去。 可就在这时，替他撑腰的人先后被逐出京。天子耳边的话越来越杂，新政的步子乱了。庆历五年（1045年），罢政的诏书下来，他离开中枢，先出知邠州（今陕西彬县），又转邓州（今河南邓州）。 一年多前轰轰烈烈开场的新政，就这样收了场。
岳阳楼上一句话
邓州僻静。他在那里办学校，问农事，日子过得清简。 庆历六年（1046年），一封书信从岳州（今湖南岳阳）寄到。写信的是老朋友滕子京——同样是被贬的人。他在岳州重修了岳阳楼，楼成，请范仲淹作记，随信附来一幅洞庭图。 范仲淹没到过岳阳楼。他对着图和信，写下三百余字。先写湖上两种天气：淫雨霏霏，连月不开，登楼的人去国怀乡，忧谗畏讥；春和景明，一碧万顷，登楼的人心旷神怡，宠辱皆忘。 写到这儿，笔锋一转：这两种心境，都不足取。 他问：读书做官的人，该在什么时候忧，什么时候乐？ 答案只有两句——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。 这不是漂亮话。三次被贬，一场守边，一次没办成的新政，全摆在这句话后头。他写的是自己走过的路。 皇祐四年（1052年），范仲淹在赴任途中病逝于徐州，年六十四。边地羌人聚众哭祭，朝野相吊。朝廷赐谥“文正”——文臣身后最重的两个字。 《岳阳楼记》被人传诵了近千年，读的人多记得那两句忧乐，少有人记得写它的人一生被贬三次、在边地熬过几个年头。他走后，朝堂上又换了一茬新人。再过些年，一个年轻官员上万言书，说天下财力已困、风俗已坏，非大变不可——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