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敕书到苏州
况钟是江西靖安人,早先在尚书吕震手下做吏,办理文书事务。吕震看重他的才能,推荐他担任仪制司主事,后来又升为郎中。宣德五年,皇帝要从朝廷官员中挑选人,去治理几个事务繁重的地方,况钟也在被推荐的人当中。
当时,不少知府不能胜任,苏州等九府又恰好缺少知府。六部、都察院的大臣奉命举荐属下廉洁、有办事能力的人。蹇义、胡濙等人推荐况钟,他就带着皇帝赐给的敕书,启程去做苏州知府。
这里的税粮和劳役重,还有人利用公文、法令中的字句谋取私利。况钟开始处理公事时,吏员围在身边,把需要批示的文书递上来。他却装作不明白,一会儿向左问,一会儿向右问,先照着他们的意思,决定哪些事办、哪些事停。吏员以为新知府糊涂,容易蒙骗,十分高兴。
三天后的追问
过了三天,况钟把吏员召来,逐件追问:先前某件事本该办,为什么阻止?另一件事本不该办,为什么反而要他去做?先前的公文并没有就此放过,吏员推动和阻拦的事,被重新摆了出来。
况钟用很严厉的办法整顿衙门,杖杀了数名吏员,又罢斥属下贪虐、无能的官员。府中受到震动。他接着减除烦扰苛细的政令,订立办事条规;发现事情不便于百姓,就上书朝廷,提出修改的请求。整顿并没有停在惩处吏员上,赋税和劳役中的问题也随之被他报了上去。
不该摊上的军役
一次,清查军籍的御史李立办理军役征调十分粗暴,苏州同知张徽顺着他的意思,用严酷刑罚,把普通百姓强行编派去服军役。况钟向朝廷上疏,为这些人请求改正处置。
奏疏带来了实际改变:一百六十人获准免除军役,另有一千二百四十人的军役限定为本人终身承担。对后一批人,役务并没有立刻取消,但承役的范围受到了限制。原先被强行摊派的负担,经过奏请,分别得到了处理。
账上的粮,田里的难处
苏州有许多官田。早在明朝初年,原来一些人家的庄田被朝廷收为官有;后来又有富民因罪被没收田地。征粮时,官府沿用这些人家原来收租的簿册,把原先的租额作为征收依据。苏州官田的粮额因此格外重,后来承种这些官田的人,还得承担原簿册留下的租额。
况钟处理的另一个难题,是欠下的税粮。所属各县积欠四年的赋粮,合计七百六十多万石。他请求允许把其中一部分折成纸钞缴纳,主管部门讨论后没有同意这个办法。减轻负担并不是知府提出意见,就能一步办成。
他又把荒田和税额一项项列入奏疏。昆山等县有三万三千多户因为死亡、迁徙或从军而从户籍中除去,留下的官田很多没有人耕种,税额却还在。他指出,朝廷已有招募百姓耕种荒田的诏令:官田可以按民田的税则起征,无人种的应除去税额。这些田应当照诏令办理。
还有些官田已被海水淹没,册上的税额仍然存在。况钟也请求按规定减除。他把所属七县的粮额列出来,说明其中官粮占了大部分,有的田一亩征粮竟到三石,轻重很不均匀。田地是否还在、是否有人耕种、原来登记多少税粮,都成了他向朝廷说明问题的根据。
粮食之外,苏州还要承担送马的差役。洪武、永乐年间,前后送了四百多匹马到北方驿站,原定三年遣还,后来已过三十多年,马役仍没有结束。马死了,地方又得补送。况钟把这件事写进奏疏,请朝廷处理。
工部征收三梭阔布,苏州承担的数量也格外多:总共八百匹,浙江十一府承担一百匹,苏州却承担七百匹。况钟把两地承担的数目并列,请求让主管官署重新处置。关于荒田税额、马役和布匹的这些请求,皇帝都答应了。
况钟不是独自处理苏州的税粮。负责江南税粮的巡抚周忱,也来到这里整顿积欠。他们接下来要一起做的,不只是减少一个账面上的数字。
一起算了几个月的账
周忱刚到任,就召集当地父老,询问为什么税粮越欠越多。父老说,豪户不肯分担运粮等环节的耗费,负担便压到普通小户身上。有人因此贫困逃亡,税粮更难收齐。周忱制定平米法,让耗费的分担趋于均平,又请求朝廷命工部颁下统一规格的铁斛,供各县作为量粮的标准,防止粮长在收支粮食时利用量器作弊。
运粮的差役也有可以节省的地方。过去,粮长正副三人要到南京户部领取勘合凭证,办完再送回去,来回费用又向百姓征收。周忱改为正副各一人轮流去领取,事情办完,由官府把凭证收齐,统一送交户部。减少来回奔走,也就减少了这项差役向百姓索取费用的机会。
粮收上来后,也不能再分散放在粮长家中。周忱让各县在水边设置收粮的囤,安排管理人员。百姓拿着凭帖前往交粮,由官府监督收纳。粮食要拨往哪里、起运多少,以及运送过程中发生的费用,再分别记入簿册。收粮、存粮、发运,各有需要核对的记录。
这些办法推行时,况钟与周忱一起详细核算官田税粮,连续筹算了几个月。他们合力奏请,获准免除七十多万石粮额,其他府也陆续减轻了负担。况钟协助周忱办理这些政务;同一项减税,既要把情形向朝廷说清,也要在地方把收运粮食的办法重新安排。
仓里的粮怎样用
遇到丰收,朝廷命各地用官钞平价收买粮食,备作赈济和借贷,苏州因此收得二十九万石米。周忱还注意到,原本一些公侯、军官的俸米要运往南京发放,每石粮另需六斗费用。他奏请改为就近在各府支给,给领粮者一斗船价米,每石便可省下五斗。这样节省下来的粮,加上官钞买来的米,合计七十多万石,存入新设的济农仓。
粮食入仓后,有几种不同用途。运粮遇到风灾、漂失或遭盗夺,可以从仓中借米周转,秋收后按数归还。修圩、筑岸、开河、浚湖所需的口粮,也可由仓里支给,这类口粮不要求归还。借给耕种人家的粮,则要查看中下等人家的负担能力和田地多少,再决定给多少,秋收时连同税粮交还;遇上灾年,又给予赈济。
况钟所在的苏州,仓粮逐年积存。赈荒之外,一部分还用来抵代百姓的杂项负担和欠租。原先压在小户身上的费用,有了别的支应办法。减轻税额和储备粮食,是相互衔接的两件事,而不是把粮额减下去以后,就不再管地方还要支出什么。
把办法落在簿册上
况钟又设置几种簿册,分别管住不同事务。通关勘合簿用来防止财物出入时的作弊,纲运簿防止运送人员侵吞,馆夫簿则防止有人在接待、差役中提出不合理的索取。另有两本簿册,记录乡民善恶,供劝导、惩戒之用。
此前,宫中派来织造、采办,或购买花木禽鸟的使者接连到来,地方官员常遭他们捆绑、责打;卫所将卒也有凌虐百姓的行为。况钟任职时,这些人有所收敛。治理苏州不只是在府衙批公文,也包括约束这些来往地方、能够给百姓添负担的人。
推荐人才,也不忘旧恩
况钟出身于办理文书的小吏,却重视学校,礼遇读书人,贫寒的士人也多得到他的资助。有个叫邹亮的人向他献诗,况钟准备推荐他。这时有人写匿名信诋毁邹亮,况钟却说,这反倒是在催自己尽快成全邹亮的名声,随即把他推荐给朝廷。邹亮后来获任吏、刑二部司务,又升为御史。
况钟做吏时,吴江人平思忠曾帮助过他。平思忠同样从吏员起家,后来做过吏部司务。况钟任苏州知府后,多次邀请他相见,恭敬地待他,还让两个儿子侍奉,说明是为了报答旧恩。平思忠家中素来贫穷,却没有凭旧交情向他提出私人的请求。
百姓请求留任
况钟曾因母亲去世离任守丧。苏州百姓到朝廷请求留下他,皇帝下诏让他重新任职。后来到了正统六年,任期考满,照例应当升调,又有两万多名百姓前往巡按御史张文昌处,请求让况钟再任。
朝廷最后增加了他的俸禄,让他领取正三品俸,仍处理苏州府的事务。况钟留在了苏州。次年十二月,他在任上去世,官吏和百姓聚在一起哀悼,为他立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