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黄河那边的账
一九四六年六月，全面内战打起来了。蒋介石的军队四百三十万人，其中正规军二百万，有飞机、有军舰，还接收了一百多万侵华日军的装备；解放区这边，人民解放军一百二十七万人，正规军六十一万，没有海军空军，装备是小米加步枪。国民党统治着全国约四分之三的面积、三亿多人口；解放区一亿多人口，土地改革刚刚铺开，后方还不巩固。
数字悬殊，蒋介石放出话来，三到五个月解决问题。他的打法是全面进攻，各路一齐压上，要一举打碎解放区。
解放军不跟他争一城一地，只拣他的活人打——集中优势兵力，一口一口吃掉。一年下来，账目翻了个个儿：国民党军从四百三十万降到三百七十三万，正规军从二百万降到一百五十万；解放军从一百二十七万涨到一百九十五万，缴获的枪炮把自己也装备了起来。
打到一九四七年初，蒋介石打不动全面进攻了，改成重点进攻：两头使劲，一头山东，一头陕北；中间一条黄河当防线，整个态势像一只哑铃。山东压上四十五万人，陕北压上二十五万人，图的是速战速决——一头砸碎共产党的主力，一头砸碎中共中央的指挥中枢。
陕北山沟里的算盘
一九四七年春，国民党军进了延安。中共中央没有走远，留在陕北的山沟里，转着圈指挥全国各战场。
这时候摆在毛泽东面前的问题是：还守不守？还是打出去？解放区打了一年，生产受了破坏，人力、物力、财力的补充越来越难。蒋介石的算盘正相反——把战争压在解放区里打，把解放区的家底打烂。
毛泽东算的是另一笔账：不等兵力和装备超过敌人，提前反攻，主力打到外线去，把战争引到国民党统治区。往哪儿打？他看中了中原。中原跨苏、皖、豫、鄂、陕五省，北枕黄河，南临长江，是蒋介石的心腹地带。中原腹心的大别山，正卡在南京和武汉之间，鄂、豫、皖三省交界，又是当年的革命老根据地，群众条件好，利于立足生根。
占据大别山，东边震慑南京，西边逼近武汉，南边扼住长江，蒋介石必定要从山东、陕北抽调部队回援。这步棋走成，两头挨打的局面就翻过来了。
任务交给谁？晋冀鲁豫野战军，刘伯承、邓小平。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，中共中央成立中原局，邓小平任书记。六月初，中央军委电令刘邓：主力准备在六月底突破黄河，挺进中原。同时，陈赓、谢富治一路出豫西，陈毅、粟裕一路在山东配合作战，三路大军摆成品字形，往中原楔进去。
三百里河防一夜崩
黄河是蒋介石手里的天险。他自夸这段防务抵得上四十万大军。
一九四七年六月三十日夜，刘伯承、邓小平率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十二万余人，从鲁西北临濮集到位山三百里地段上，偷渡与强渡并用，一夜之间跨过黄河。对岸的河防全线崩溃。
蒋介石急飞郑州，调十个旅布成一条长蛇阵，堵在鲁西南（今山东西南部），想逼刘邓背水作战，退回黄河以北。刘邓不退。七月八日克郓城，一路往南卷，到七月二十八日歼灭羊山集守军，二十多天，吃掉国民党军四个整编师部、九个半旅，约五万六千人。这一仗打开了南下的通道，也把陕北、山东的敌军牵动了一部分过来。
就在鲁西南打得最紧的时候，陕北来电了。七月二十三日，中央军委指示刘邓：不打陇海，不打新黄河以东，也不打平汉路，下决心不要后方，以半月行程直出大别山。二十九日，又一封标着三个“A”的加急绝密电报追到刘邓手上——陕北的战局越来越紧，中央催他们尽早行动。
黄河已经过去，通道已经打开。可身后是追兵，前面是一千多里没有后方的路。
三个“A”之后
电报的分量，全在陕北的战局上。胡宗南的兵压着陕北，中共中央在山沟里转；山东那边，几十万敌军压着陈毅、粟裕。两头都等着中原这步棋落子。
按照七月二十三日的命令，刘邓本可以在鲁西南稍作休整，再直出大别山。可陕北的急报一封接一封，主意就改了：不休整，提前走。早走一天，陕北、山东就早松一天。邓小平对部队讲得直白：我们多背一些敌人，别的地方就少背一些。
一九四七年八月七日，晋冀鲁豫野战军分三路，从鲁西南出发，越过陇海路，向南踏进国民党统治区。同一时候，陈赓、谢富治一路出豫西，陈毅、粟裕一路在山东拖住敌人，三处一齐使劲。
这一走，是不要后方的走法：伤员就地安置，粮食弹药边走边取，身后没有根据地，前面没有接应。走不过去，就回不来。
蒋介石那头，起初把这一股人马当作败退——黄河边上站不住，往南跑。他调兵追，调兵堵。他不知道，这十二万人不是逃，是往他心口上插。
黄泛区的泥
南下的第一道险关不是敌人的阵地，是泥。
前些年黄河在花园口决口，黄水漫过的地方淤成一片黄泛区。表面结一层干壳，脚一踩就陷，泥深过膝。炮车陷进去，人推马拉，纹丝不动。大炮拆成零件，一件一件抬过去；卡车开不动，炸掉，埋掉。一夜走不了几里。追兵咬着后脚，飞机在头顶扫射，队伍埋着头，在泥里一步一步挪。
出了黄泛区，还有沙河、涡河、洪河。连日大雨，河水漫涨，人马蹚水过河；白天敌机来，夜里摸黑走。人不解衣，马不卸鞍。
沙河两岸，地方团队据着寨子。队伍一路打一路走，不纠缠，打下就走。掉队的人自己往前赶，赶不上就留在当地打游击。
汝河那边，淮河在前
八月中，前卫到了汝河边。对岸已经堵死，后面的追兵贴上来——前有堵，后有追，中间一条河。
刘伯承赶到河边，把指挥员叫到跟前，话很硬：狭路相逢勇者胜。部队不等不靠，架浮桥、端刺刀往上压。浮桥刚架起一段就被炮火打断，再架，再断；前卫蹚水冲上对岸，硬是在堵击线上撕开一道口子。主力连夜过河。
过了汝河，前面是淮河。八月的淮河正在涨水，河面宽，水又急，渡口的船拢共没几条。十几万人挤在南岸，追兵一天近一天。
有人主张架桥，有人说等水落。刘伯承半夜走上河堤，望着黑沉沉的水面，让人去找老乡问水情，又派侦察员撑船下水探深浅。
水深水浅，天亮前得有个准数。
水落之前
刘伯承在淮河堤上站到后半夜。他把撑船的老乡请来，问这水什么时候落。老乡说，淮河涨得急，落得也急，眼下正是水头。
侦察员一篙一篙往下探，探到河心，水没到胸口；再换一处，水又浅些。可以想象，那一夜，堤上堤下的人都在等这个准信。
天没亮，刘伯承下了令：不架桥了，探明水浅处就过，船少的来回摆渡，抢在涨水之前渡河。会水的先下水探路，拉上绳子，标出深浅；几条船一趟一趟送人。可以想象，那一夜，堤上堤下都在跟河水抢时间。部队赶在河水上涨之前，过了淮河。
天亮以后，河水又涨起来。追兵赶到北岸，船没有，桥没有，河面宽得望不见对岸。
1947年8月末，刘邓大军进了大别山。
一根钉子
大别山横在湖北、河南、安徽三省交界。西边是武汉，东边是南京，南边是长江。队伍往山里一站，东可以震慑南京，西可以进逼武汉，南可以扼住长江。
蒋介石这才看明白：这股人马不是往南败退，是往他心口上钉钉子。
可钉进去容易，站住难。
山是穷山。队伍来得急，身后没有根据地，粮食要自己筹，棉衣要自己做，伤员没处送。进山时穿的是单衣，山里十月底就见了霜。
大别山本是老根据地，红军在这里打过游击，老乡见过队伍。可这些年国民党军来回清剿，寨子烧过，人也被吓怕了。队伍进村，先蹲在屋檐下不进院门；借门板写条子，用了柴火留下钱。日子一长，老乡才肯开门。
没想到，蒋介石把山东、陕北的兵往回抽，掉头来围大别山。他要趁这支队伍脚跟没站稳，把它挤出去、困死在山里。
刘邓把部队分开：一部分在山口顶住敌人，一部分散到各县各乡，打土豪、分浮财、建政权。白天打仗，夜里行军，一个冬天没脱过棉衣。有人吃不住苦，开了小差；更多的人在山沟里扎下根，把山路认熟了，把老乡的门槛踩熟了。
品字阵
早在1947年5月，中共中央就定下成立中原局，邓小平任书记。到这时，中原局、中原军区的班子跟着队伍落了地，党政军民一起经营这块地方。
刘邓在大别山，陈赓、谢富治出豫西，陈毅、粟裕从山东打到豫东。三路大军在中原摆开，成了一个品字。
这一摆，国民党军顾东顾不了西。陕北那边松了手，山东那边也松了手。
代价也刻在账上：进山时十几万人，重炮大半丢在路上，人也少了许多；有些伤号留在老乡家里，有些掉队的就地打起了游击。
可这步棋的账不能只算一路。解放军从自家院子里打出来，打进了国民党统治区；战火从此烧在长江以北的平原上，不再只烧在解放区的地里。
棋到这儿，还没下完。三路大军挤在中原，国民党军也压在中原，这块地方窄得转不开身。一年之后，两边要在徐州以东的平原上，把家底一次押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