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里的期望
明朝万历三十年,也就是1602年,河南开封的史家添了一个男孩。家人后来才知道,这孩子名叫史可法,字宪之,号道邻。母亲尹氏给他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他长大以后,能效法那位宁死不屈的文天祥。
史家原本有读书的根基:祖父史应元举于乡,父亲史从质是秀才出身。可史可法年幼时,家道已经中落,读书所需的钱物都不宽裕。家人把希望放在这个孩子身上,他也把力气全用在读书上。相传他读书极勤,砚台里的墨从不留到第二天,读书写字不肯停歇;一个月里,能睡上整觉的夜晚也只有寥寥几个。
那时的史可法还只是个少年。他不知道许多年以后,自己会穿上战甲,站到一座孤城的城墙上;更不会想到,母亲取下的这个名字,竟会成为他一生行为的写照。
风雪里的貂裘
天启元年腊月,也就是1621年冬天,史可法为了应考,寄宿在城郊一座古寺里。那天风雪交加,寒气从门窗缝隙钻进来。史可法衣着单薄,伏在案上睡着了,手边是刚写成一半的文章。
顺天府学政左光斗恰好来到寺中。他看见这个伏案的年轻人,先读了他未完成的文章,觉得文稿有可取之处,又见他衣服单薄,便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,轻轻盖在史可法身上。
不久,顺天府试开考,左光斗担任主考官。史可法在这次考试中拔为八郡秀才头筹。左光斗知道他家境清贫,便把他收作弟子,留在自己的馆署中。史可法得到这样的机会,越发勤勉。
这场相遇并不是传奇式的偶然,而是一连串选择的结果:左光斗愿意在风雪里停下来,看一个穷学生的文章;史可法则没有辜负这份赏识。此后他读书、做事都带着同样的认真。
西安府的大旱
崇祯元年,1628年,史可法考中进士,被派到西安府任推官。推官是地方上的重要官员,要处理诉讼、监察,也要把百姓的疾苦看在眼里。
他刚到任,就遇上大旱和饥荒。田地收不上粮食,百姓没有饭吃,秩序也开始动摇。史可法没有只在公文上批个“知道了”,而是多方考察灾情,采取切实有效的举措,赈济灾荒,平定作乱的盗匪。等到局面安定,百姓都称他善于治理。
这件事让史可法的名声大著。此后他升任户部主事、员外郎、郎中,掌管全国土地、户籍、赋税和财政等事务。钱粮经手的机会多了,他仍被称赞清廉如水、砥节奉公。一个官员在灾荒中救过百姓,又在掌管财赋时守住清白,这两件事在他身上是连在一起的。
从笔案到战甲
崇祯八年,1635年八月,史可法升任右参议,负责池州、太平两府的守卫。十一月,他改任卢象升的副使,分守安庆、池州两府。从这一刻起,他披上战甲,走上了军事岗位。
当时高迎祥、张献忠等部势力强劲,朝廷数次派兵都难以清剿。他率部与各部辗转交战,互有胜负。战事并不总是一路顺利,胜负也不是他一人能够决定。
从西安府赈灾到池州、太平守边,他的做事方式没有变:先看清眼前的实际困难,再想办法解决。战场上的对手与旱灾中的饥民不同,但需要他承担的责任同样具体。
六安的城与祠
崇祯十年,1637年,史可法升任督察院右佥都御史,巡抚安徽、豫南、鄂西、赣北等地,提督军务,开府六安。
在六安,他做了几件让百姓记在心里的事。他捐出自己的俸禄修筑城墙,不用公家的钱,也不向百姓摊派;开设礼贤馆,广招贤士;废除苛捐杂税;惩治贪官污吏。修城是为了让地方有屏障,理财是为了让百姓少受些不合理的负担,惩贪则是要让做官的人不敢伸手。
这些事做下来,各方都拥戴他。离任六安时,士民夹道哭送,依依不舍,还为史可法立下生祠——为活着的人立祠祭祀,是很高的敬意。史可法在地方上的名声,并不是靠一场胜仗换来的,而是靠这些日复一日的实事积累起来的。
庙湾河口
崇祯十四年,1641年,史可法为父亲守孝期满,重新起用,任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,总督漕运,巡抚凤阳、淮安、扬州等地。
漕运关系着粮食和物资的转运,责任不轻;巡抚凤阳、淮安、扬州,则意味着他与扬州的缘分已经开始了。清军南下时,史可法率领部下赶到黄河边的庙湾河口奋力迎战。清兵早已听说史可法部队的威名,结果不战而退。
这一场没有短兵相接,却让江北的人更熟悉史可法的名字。几年之后,当扬州成为南明最要紧的防线之一时,人们会想起这位曾经巡抚过扬州、也在庙湾河口迎过清兵的督师。
自请出京
崇祯十七年,1644年,天下局势发生巨变。这年五月,南明在南方建立弘光政权。史可法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掌管兵部事务,随后加太子太保,改任兵部尚书、武英殿大学士。
官职越高,他遇到的处境却越复杂。马世英等人排挤他,史可法心中郁愤。他没有留在朝廷里争一个位置,而是作出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:自请督师扬州。
消息传开,朝野为之激愤,百官呼吁“还我史公”。在史可法自己看来,与其困在朝中受排挤,不如到最需要他的地方去。扬州是当时的江北重镇,也是一方富庶之地,位置重要,局势紧张。他把个人的委屈放下,把担子接了过来。
调停四镇
史可法到扬州后,首先要处理的并不是城外的大军,而是城内的麻烦。
镇守江北的高杰、刘泽清、刘良佐、黄得功四人各有汛地,却都不愿离开自己的驻地,争相要驻守扬州。四支军队挤在同一处富庶之地,摩擦不断,眼看就要火并。这样的内耗,会把守军的力量消耗在内部。
史可法为此多方奔走调停,向各方晓以大义。他要说明的不是谁的面子更大,而是眼下共同的利害:自己人先乱起来,外敌就有可乘之机。经过这番周旋,四位将领终于各归本镇。
这场调停没有刀兵,却同样艰难。它让扬州暂时稳住了后方,也使史可法能够集中精力面对真正逼近的强敌。
拒绝劝降
崇祯十七年七月,清廷实力强盛,以史可法为首的南明将士坚持抵抗。清朝摄政王多尔衮惜其才华,写信劝降。
史可法提笔复信,断然拒绝。相传他在回信里表明,处在今天这样的局面,自己只能竭尽心力、以身殉职,尽到为臣应尽的节操。
这封回信没有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。史可法清楚,拒降之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。他把最坏的打算放在了前面,却仍要守住眼前的城池。
十日孤城
弘光元年,1645年四月,约十万清军兵临扬州城下。城中由史可法率领的军民只有一万多人,人数上处于劣势。
史可法立誓御敌至死方休。他知道大势将去,于是依次写下五封遗书,明示自己的决心。遗书写完,他仍照常登城督战,与守城军民一同坚守。
围城十日间,史可法写下五封遗书,仍登城督战,与守城军民一起坚守到城破被俘。
这十天里,他做的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完成的事,而是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那样守下去。
城破之后
1645年4月25日,扬州城被攻破。史可法被俘,清军统帅多铎多次劝降,希望他改变志向,但他始终不肯屈服。多铎见其志坚韧不可夺,史可法最终被杀害,在壮年壮烈殉难。
他的义子史德威在城中四处寻找遗骸,却始终没有找到。含着眼泪,史德威在梅花岭下设下一座衣冠冢,把义父的衣冠安放其中,以此祭奠忠魂。
城虽然破了,那个在城头坚持到最后的人,却没有被城破带走。此后人们在梅花岭下建祠祭祀他。今天,扬州市广储门外街24号的史可法纪念馆里,陈列着记录他一生经历的文物史料,馆内银杏参天,是扬州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。
从开封到梅花岭
回看史可法的一生:1602年,他在开封出生,名字里带着母亲的期望;1621年,他在风雪古寺里得到左光斗的赏识;1628年,他在西安府面对大旱饥荒;1635年,他披上战甲;1637年,他在六安修城、理财、惩贪;1641年,他在庙湾河口迎敌;1644年,他自请督师扬州,调停四镇,拒不接受劝降;1645年,他在孤城坚守十日,直到城破殉难。
母亲希望他“可法”,他最终确实以行动做到了效法先贤。后人把他与岳飞、文天祥并列,称许他留下的气节。而对今天的读者来说,更值得记住的是他做事的方式:读书时不肯把墨留在砚里,做官时不肯让百姓白挨饥荒,带兵时不肯先讲退路,守城时不肯把十天当作可以讨价还价的日子。
梅花岭下的衣冠冢安放的是衣冠,留下的却是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做出的真实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