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七世纪中叶,正是春秋早期。周天子早已号令不出王畿,诸侯各自为大。东边的齐桓公正在称霸,南边的楚国一天天壮大,而黄河以东、汾水一带的晋国,也在悄悄长筋骨。
晋国的国君,叫晋献公。他是个有野心的人。晋国那时地盘不算大,四周还有不少小国。他要往外扩,就得先从邻居身上下口。
晋国南边的两个邻居
晋国都城在绛(今山西翼城一带)。往南走,越过中条山,就到了黄河边上。那里挨着两个小国:虞国和虢国。
虞国在今山西平陆一带,国小地薄。虢国都城在上阳(今河南三门峡一带),势力却跨过黄河,伸到河东的下阳(今山西平陆东北)。这是一颗扎在晋国南大门口的硬钉子。
这两国都姓姬,和周王室、晋国是同宗。照理说是亲戚,可亲戚之间也有旧账。虢国与晋国早有嫌隙,献公一直咽不下这口气。更要紧的是,虢国扼着黄河渡口和南下的要道,晋国想往中原伸手,这扇门被它堵得严严实实。
献公几次想动兵,都被一道难题拦住了。从晋国去虢国,必须穿过虞国的地界。大军借道而过,虞国会答应吗?不答应,仗就没法打。硬闯呢?那等于一口气同时得罪两个国家,腹背受敌。
献公的心病
朝堂上,献公把这件心事摆了出来。大夫们议论纷纷。有人说虢国势强,不可轻动。有人说虞国是道门槛,迈不过去,何必空耗兵力。
献公心里明白,虢国要打,可打之前,得先把虞国稳住。
这时,大夫荀息站了出来。
“主公,虞国那道门,不用砸,用钥匙开就行。”
献公问:“钥匙在哪?”
荀息说:“在主公的库房里。屈(今山西吉县一带)出的良马,垂棘出的美玉,都是国中至宝。拿它们送给虞公,向他借一条路。”
献公一听,脸色就变了。这两样东西,是他心头的宝贝。
宝马美玉换一条路
“这些宝贝送出去,就是白送了。”献公舍不得。
荀息笑了笑:“不过是从您的外库,暂时放到虞公的外库。路借成了,早晚还是您的。”
献公又问:“虞国就没有明白人吗?听说大夫宫之奇,看得很远。”
荀息答:“宫之奇为人软和,不肯硬劝,又是同虞公一起长大的,话说重了,虞公也不爱听。再说,好东西摆在眼前,谁还听得进逆耳的话?”
献公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头。
他让荀息亲自带着良马和美玉,出使虞国。车马出了绛城,一路向南。荀息心里清楚,这趟差事要换的不是一条路,而是一个国家的命运。
虞国那边,虞公还在宫中,对此一无所知。一场大祸,正顺着山路朝他走来。
虞公收下了厚礼
荀息到了虞国,求见虞公。礼单一呈上,虞公的眼睛就直了。
屈地的良马,毛色油亮,四蹄生风。垂棘的美玉,温润无瑕,对着光看,能照出人影。虞公把玉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,半天舍不得放下。
荀息躬身说:“敝国国君久慕贵国,特备薄礼。虢国屡次侵扰我国边境,我们想借贵国一条路,去教训教训他。”
这话说得巧。不提吞并,只说教训;不提晋国野心,只说虢国无礼。
虞公心里早已松动,只剩一点顾虑:晋军从自己地界上过,万一赖着不走呢?
荀息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,又补一句:“事成之后,缴获的财货,贵国也有一份。”
虞公大笑:“晋君这样看得起我,我岂能小气!借路算什么,我愿亲自带兵,给你们做先锋!”
荀息低头行礼,嘴角悄悄一动。他要的,比他想的还多。
旁边的宫之奇急了,扯了扯虞公的衣袖,低声劝了几句。虞公一摆手:“你就是胆小。晋国与我们同宗,还能害我不成?”
宫之奇张了张嘴,见虞公的目光又落回美玉上,只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下阳城头两面旗
公元前658年夏天,晋国大夫里克、荀息率大军南下,与虞国的军队会合。
晋军穿过虞国的地界,一路畅通。虞军走在前面,旗帜招展,倒像是主人领着客人赶集。
两军合围下阳(今山西平陆东北)。这是虢国伸到黄河以北的重镇,守得并不松。可虢国人怎么也没想到,背后的虞国会突然站到对面。城里的守军往外望,只见两面大旗并排而立,一面是晋,一面是虞。
城破了。虢国丢掉河北的门户,从此只能缩回黄河南岸。
虞公分到一份战利品,又得了美玉良马,乐得合不拢嘴。他逢人便夸:“晋国与我,是过命的交情。”
晋国那边,献公却没有庆功。他把荀息叫到跟前。
“下阳拿下了,虢国只伤了皮毛,还没动筋骨。下回再借路,虞公还肯吗?”
荀息说:“肯。尝过一次甜头的人,一定想尝第二次。”
三年的平静
此后三年,晋国不动声色。
献公没有再提借路的事,对虞国却格外客气,年年派使者问候,礼物一次比一次体面。虞公渐渐把下阳那一仗当成了美谈,早忘了当初那点顾虑。
可宫之奇没有忘。
他常登高北望,看中条山那边尘土扬起,是晋国的车马在操练。夜里睡不着,他对家人说:“晋国要的,不是一个下阳。”
家人问:“那是什么?”
宫之奇没有回答。他望着窗外,许久才叹了一口气。
公元前655年秋天,晋国的使者又来了。这回带来的礼物,比上次更重。
使者拜见虞公,说得客客气气:“虢国不思悔改,我国国君决心再讨,还请贵国再借一次路。”
虞公看着满堂礼物,脸上已有笑意,眼看就要点头。
可就在这时,大殿角落里,一个人缓缓站了出来。
是宫之奇。
宫之奇的最后一谏
宫之奇走到殿中央,向虞公一拜,开口就不绕弯子。
“虢国是虞国的外墙。墙倒了,屋子还能立住吗?”
虞公皱起眉头,没有接话。
“晋国的胃口,已经养大了。上回借路,是我们糊涂;这回再借,就是引狼入室。”宫之奇的声音发沉,“俗话说,面颊和牙床相依,嘴唇没了,牙齿就要受寒。虞国和虢国,正是这个道理。”
虞公摆摆手:“晋国与我同宗,怎会害我?”
“同宗?虢国难道不是同宗?”宫之奇追问,“晋君连自家的公子们都容不下,还会偏偏爱惜虞国吗?”
虞公有些不耐烦:“我祭祀神明,向来丰厚,神明自会保佑我。”
“神明不偏爱谁,只保佑有德的人。国君若失了民心,供品再丰厚,神也不会享用。”
殿上一片静。大臣们低着头,没有人出声。大夫百里奚站在人群里,也一直没有开口。
虞公的目光,又落回那堆礼物上。
“不必说了。”他转身对晋国使者笑道,“借路的事,我答应了。”
宫之奇退出大殿,回到家中,只对族人说了一句话:“虞国等不到年底的腊祭了。收拾东西,走吧。”
当天夜里,他带着族人离开了虞国。
客人变成了敌人
公元前655年冬天,晋军再次借道虞国,直扑虢国的都城上阳(今河南三门峡一带)。
下阳一败,虢国早已伤了元气。这一回,晋军来得又快又猛,城没守多久就破了。虢公弃城出逃,投奔了周王室所在的京师。虢国,亡了。
晋军得胜,掉头往回走。路过虞国,他们却不急着赶路,在虞国的地界上扎下营来。
虞公听说,亲自出来慰劳,还有点过意不去:“将士们辛苦了,不如多住几日。”
晋军真的住下了。
谁知没过几天,一夜之间,号角四起。刚刚还是客人的晋军,转眼成了攻城的敌人。虞国的兵将毫无防备,都城很快就丢了。
虞公被人从宫里带出来,站在晋军面前,脸色煞白。他怎么也想不明白:“你们不是路过……来做客的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玉还是那块玉
荀息捧着一块美玉,牵着一匹良马,走到晋献公面前。玉是垂棘的玉,马是屈地的马,原样奉还。
荀息笑着说:“玉还是那块玉。马嘛,牙口长了几岁。”
献公大笑。当年送出去的宝物,一件不少地回来了,外加两个国家。
虞公成了俘虏,再不是那个要给晋军当先锋的国君。大夫百里奚也在被俘的人当中。后来献公把女儿嫁往秦国,百里奚被当作陪嫁的仆人,一起送了过去。
宫之奇那几句话,一句一句,全应验了。
唇亡齿寒,后来成了流传天下的老话:邻居有难,袖手旁观,下一个就轮到自己。假道伐虢,则成了兵法里的一计:先借你的路,再要你的国。
可那个被当作陪嫁送走的百里奚,心里在想什么?一个亡国的大夫,做了别人的仆人,一路向西。后来,秦国只用五张黑羊皮,就把他换了回去。一个人,怎么值五张羊皮?他又是怎样从仆人,变成了秦国的栋梁?这是另一个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