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甲guī jiǎ上的秘密文字：一场改变历史的收购

一、被文献遗忘的王朝

三千多年前，今天的河南安阳ān yáng一带有一座繁忙的都邑dū yì。商王室和贵族把占卜zhān bǔ事项记录lù在龟甲guī jiǎ和兽骨上，这些龟甲和兽骨上刻着的文字，后来被称为甲骨文jiǎ gǔ wén。

可是商王朝灭亡差不多chà bù duō六百年后，到了春秋时期，相关的文献已经逐渐散佚sàn yì。孔子曾发出感叹：“殷礼yīn lǐ，吾能言之，宋不足征sòng bù zú zhēng也。文献不足故也。”他能讲出一些殷yīn代礼制lǐ zhì，却拿不出足够的文献作证。离真实年代越远，商王朝的轮廓便越模糊hú。

到了二十世纪jì二十年代，史学界兴起疑古思潮yí gǔ sī cháo，出现辨伪biàn wěi古史的运动，古史辨派由此形成。顾颉刚gù xié gāng是这一派的代表人物。他在1923年的《与钱玄同qián xuán tóng先生论古史书》中提出，要写一篇piān《层累céng lèi地造成的中国古史》，重新审视过去的古史书写。他注意到，时代越往后，传说中的古史时期越长，传说中的中心人物也越被放大。

胡适hú shì在给顾颉刚的信中说，先把古史缩短二三千年，从《诗经》做起，等金石学jīn shí xué、考kǎo古学走上科学轨guǐ道，再用地下挖出的材料，慢慢把东周以前的历史拉长。于是，中国可信的历史一度被缩短到两liǎng千五百多年，连商王朝是否真实存在，也成了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
二、龟甲进入学者的视野

答案àn的线索，藏在龟甲和兽骨上。1899年，国子监祭酒guó zǐ jiàn jì jiǔ王懿荣wáng yì róng从古董商人范寿轩fàn shòu xuān手中收购了一批刻有文字的龟甲、兽骨。甲骨文由此开始为学界所知。与此同时，王襄wáng xiāng、孟定生mèng dìng shēng也开始收藏甲骨，孟定生认为这些文字是“古之简策jiǎn cè”，把刻在骨上的字想象成古人写在竹简上的文字。

这批材料很快进入研究者的视野。1903年，刘鹗liú è出版《铁云藏龟tiě yún cáng guī》，让更多人系统看到甲骨的样子。他已经认识到，甲骨文应是殷人用刀刻下的文字。1904年，孙诒让sūn yí ràng写成《契文举例qì wén jǔ lì》，第一次对甲骨文进行考释kǎo shì。他的判断有不少错误，却迈出了用文字比较和解释shì甲骨的第一步。

此时还有一个关键难题没有解决：这些甲骨究竟从哪里出土？范寿轩曾对人说，甲骨出自河南汤阴tāng yīn。学者们虽然不断寻找线索，却一直没有把出土地点对准。

三、找到小屯xiǎo tún

1908年，在罗振玉luó zhèn yù的努力寻求下，人们才知道甲骨出自河南安阳小屯。这个答案让零散古物突然有了坐标。安阳小屯一带，正是后来被称为殷墟yīn xū的商代都邑遗址。文字的来处与都城的位置终于接上了。

罗振玉没有停在确认出土地点上。他继续收集和整理甲骨，陆续编印《殷墟书契yīn xū shū qì前编》《殷墟书契考释》《殷墟书契后编》《殷墟书契续编》等著作，让分散在收藏者手中的材料能够被更多人看到和比较。

1910年，他出版《殷商贞zhēn卜bǔ文字考》，明确指出甲骨文是商王朝的遗物。这一判断十分关键。此前，人们只把这些刻痕当作古老而陌生的文字，却难以说明它们属于哪个时代、记录的是谁的事。罗振玉把甲骨与商王朝直接联系起来，为下一步核对世系shì xì和都城遗址打下了基础。

四、让古书与甲骨对话

王国维wáng guó wéi是这项工作的关键人物。他提倡把出土文物与传世文献互相验证的“二重证据法èr chóng zhèng jù fǎ”。1917年，他发表《殷卜辞bǔ cí中所见先公先王xiān gōng xiān wáng考》及《续考》，从甲骨卜辞cí中考证kǎo zhèng商代先公先王的世系，再与《史记·殷本纪yīn běn jì》《世本shì běn》所载世系相对照。

这次对照的结果表明，甲骨上的世系与古书大体相符，既证实了商王世系的可靠性，也增强了文献中相关记载的可信度。王国wáng guó维由此证明，商王朝并非只能靠传说推想，而是有可以核验的实物记录。一个曾被怀疑是否存在的王朝，重新成为信史xìn shǐ。

郭沫若guō mò ruò后来评价：“殷墟的发现，是新史学的开端；王国维的业绩，是新史学的开山。”这句话点出了两项工作的互补：考古发现提供了材料，学者又用多种证据把材料与古书连接起来。

五、走向田野

只靠收藏和辨字，还不能回答殷墟究竟有多大、都城怎样布局。1928年10月，为了寻找甲骨，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派董作宾dǒng zuò bīn前往河南安阳殷墟开展第一次发掘。这是中国学者首次独立开展的大规模、系统田野考古发掘，有学者认为这一年可视为中国现代考古学的真正开端。

这次发掘的方法与古董商人的寻找不同。考古队在安阳殷墟开展了中国学者首次独立进行的大规模、系统田野考古发掘。同一坑里的甲骨、陶片和器物，不再只是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，而成为彼此有联系的历史现场。

甲骨文的发现还揭开了殷墟大规模发掘的序幕mù。研究者通过发掘，逐步认识殷墟的范围、布局以及商代社会的许多面貌。文字为考古划出线索，遗物又反过来检验文字。

六、商王的地下档案柜

1936年6月，史语所shǐ yǔ suǒ在安阳进行第十三次发掘。考古组在小屯宫殿diàn区西部发现编号YH127的灰坑huī kēng，坑内堆满商代占卜用的龟甲。经过曲折zhé而费力的发掘与搬运，考古家从坑中清理出一万七千零九十六片刻有文字的甲骨，其中只有八片是卜骨bǔ gǔ，其余都是卜甲bǔ jiǎ，年代属于武丁wǔ dīng时期。

这是安阳发现甲骨文以来出土数量最大的一次。刻辞内容丰富，使YH127成为研究商代最重要的一批材料之一。更特别的是，从大批甲骨集中堆放的情形看，研究者判断它们是有意埋藏于窖穴jiào xué之中的。李永迪lǐ yǒng dí因此把YH127称作商王保存文件的“地下档案柜”。

过去，学者面对的是零散龟片；现在，他们看到的是成坑保存下来的文字群。坑位本身也提供了重要信息：这些甲骨为何被集中收藏？它们属于哪个时期？与同一坑中的其他遗物有什么关系？这些问题把文字研究带进了更完整的考古现场。

七、更多甲骨坑出现

1949年以后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安阳继续发掘，陆续发现更多甲骨，其中小屯南地和花园庄东地huā yuán zhuāng dōng dì的发现规模最大。1973年，小屯南地甲骨坑内发现刻辞甲骨五千三百三十五片，其中卜甲七十五片，其余为卜骨；这批材料的年代存在较大争论。

1991年，花园庄东地灰坑H3内发现甲骨一千五百八十三片，其中刻辞甲骨五百七十九片，以大版卜甲为主，属于武丁前期。这些发现进一步说明，商代人有意识保存占卜所用的甲骨以及占卜后的记录。

小屯南地与花园庄东地的刻辞内容和YH127有异有同，材料更加丰富，使学者对商代历史和贵族文化的理解不断扩展。不同坑址、不同年代和不同保存方式，也提醒研究者：不能只凭几片著名的甲骨概括整个商代。

八、文字之外的大邑商dà yì shāng

甲骨文重要，却不是商代历史的全部。它主要记录商王室和贵族的占卜事项，是从贵族的第一人称视角观察时代与环境，带有他们自己jǐ的价值观和宇宙观，不能直接反映商以外的世界。

殷墟考古因此格外重要。九十多年间，遗址陆续发现铜炼渣、青铜碎片、陶范táo fàn、玉石shí料、原始瓷器等手工业遗存，还发现较多王墓和贵族墓葬，出土青铜礼器群、玉礼器群等高规格物品。文字记录占卜，考古遗物则提供文字以外的更多信息，两者结合有助于认识商代社会。

主要文化遗存分布在洹河huán hé两岸，总面积约三十六平方千米。都邑呈多点连片的“族邑zú yì模式”，存在两个中心：一是以小屯、花园庄为核心的宫殿宗庙zōng miào区，二是以侯家庄hóu jiā zhuāng、武官村wǔ guān cūn北为核心的王陵wáng líng区。洹河北岸还发现了洹北商城huán běi shāng chéng，由郭城guō chéng、宫城gōng chéng和小城组成，很可能就是盘庚pán gēng所迁之殷；到武丁时，宫殿区向西南移至小屯一带。

九、重新拼起商朝的历史

经过持续发掘，殷墟的范围和布局逐渐清楚，关于商王朝分期与年代、文化分布、礼制与信仰、经济jīng jì与社会、生业shēng yè与环境的认识也不断完善。丰富的文化遗存与甲骨文字资料共同揭开商王朝的历史画卷，确证殷墟是商代都邑，其历史始于公元前1300年盘庚迁殷，一直延续到帝辛dì xīn。

从王懿荣收购一批甲骨，到罗振玉确认小屯出土地并判断其属于商王朝，再到王国维以甲骨与古书互证，最后到董作宾等人开展系统发掘，这条线索环环相扣。文字让古书得到印证，遗址让文字有了位置，器物又补足文字看不到的部分。

商王朝由此重新进入可信的历史，殷墟也从一片被零散拾取的龟甲产地，变成可以系统认识商代生活的都邑。甲骨文仍有许多未解之处，但它已经不再是孤零零的古物，而成了连接地下实物与纸上历史的一座桥。

三千多年前，今天的河南安阳ān yáng有一座热闹的都城。商王室和贵族会把占卜zhān bǔ事项记录lù在龟甲guī jiǎ和兽骨上，这些龟甲和兽骨上刻着的文字，后来被称为甲骨文jiǎ gǔ wén。

商朝灭亡后，关于它的记录慢慢散失。连孔子都说，他想讲殷yīn代的礼制lǐ zhì，却找不到足够的材料作证。时间越久，商朝的样子越模糊hú。到了二十世纪jì二十年代，还有学者怀疑：商朝真的存在过吗？

答案àn的线索，藏在龟甲上。1899年，国子监祭酒guó zǐ jiàn jì jiǔ王懿荣wáng yì róng从古董商人手里买下一批刻着字的龟甲兽骨，甲骨文从此进入学者的视野。1903年，刘鹗liú è出版《铁云藏龟tiě yún cáng guī》，让更多人看到了甲骨的样子；第二年，孙诒让sūn yí ràng写成《契文举例qì wén jǔ lì》，第一次试着解释shì这些古老的字。他认错不少，却迈出了第一步。

可还有一个难题：这些甲骨到底从哪里挖出来的？范寿轩fàn shòu xuān曾对人说，甲骨出自河南汤阴tāng yīn。此后很长一段时间，学界仍没找到真正的出土地点。直到1908年，经过罗振玉luó zhèn yù的努力，大家才知道甲骨出自河南安阳小屯xiǎo tún。零散的古物，一下子有了坐标。

罗振玉没有停下。他继续收集整理甲骨，编印了好几部书。1910年，他出版《殷商贞zhēn卜bǔ文字考kǎo》，明确指出：甲骨文是商王朝留下的东西。这一步很关键——人们终于知道这些字属于谁、记录的是谁的事。

接下来，王国维wáng guó wéi出场了。他提倡把地下挖出的东西和传世的古书互相验证，这叫“二重证据法èr chóng zhèng jù fǎ”。1917年，他从甲骨卜辞bǔ cí里整理出商代先王的名字和顺序，再和古书里的记载对照。结果大体对得上，商王世系shì xì的记载得到了有力印证，商朝也不再只是传说，而是可以核验的历史。

不过，光靠收藏和认字还不够。1928年10月，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派董作宾dǒng zuò bīn去安阳殷墟yīn xū，进行第一次发掘。这是中国学者第一次独立开展的大规模田野考古。考古队开展了中国学者首次独立进行的大规模、系统田野考古发掘。同一坑里的甲骨、陶片，不再是随便买卖的物件，而是一个彼此有联系的历史现场。

1936年6月，第十三次发掘中，考古队在小屯宫殿diàn区发现一个编号YH127的坑，里面堆满了占卜用的龟甲。他们费了很大力气，清理出一万七千零九十六片刻字甲骨，大多是武丁wǔ dīng时期的。这么多甲骨集中堆放在一个坑里，研究者据此判断，它们是被有意埋藏和保存下来的。有学者把它叫作商王的“地下档案柜”。

后来又有更多发现。1973年，小屯南地挖出五千三百多片刻字甲骨；1991年，花园庄东地huā yuán zhuāng dōng dì又发现一千五百多片。商代人确实有意识地保存占卜的记录。

甲骨文重要，但不是商朝的全部。它主要记录王室贵族的占卜，是他们的视角。要了解真实的社会，还得靠考古。九十多年间，殷墟陆续出土青铜器、玉器、墓葬和手工业遗存，范围约三十六平方千米，有宫殿宗庙zōng miào区，也有王陵wáng líng区。

从王懿荣买下第一批甲骨，到罗振玉找到小屯、确认它属于商朝，再到王国wáng guó维用甲骨印证古书，最后到董作宾走进田野发掘——这条线索环环相扣。文字印证了古书，遗址安放了文字，器物补上了文字看不到的部分。商朝，就这样重新成为可信的历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