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四世纪中叶,天下正乱。周天子早已有名无实,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秦几个大国打来打去,谁拳头硬谁说了算,这就是战国。这几国里,秦国地处西边,起步晚,底子薄,一度还很衰弱,东边的诸侯常拿它当蛮夷看。它的都城在栎阳(今陕西西安临潼北),离中原的热闹很远。更糟的是,邻居魏国夺走了河西之地(今陕西东部黄河与洛水之间),秦人只能干瞪眼。公元前361年,年轻的秦孝公即位。他要做的头一件事,就是把这口气争回来。
河西失地,秦人蒙羞
秦国并非一直如此。早年秦穆公称霸西戎,也风光过。可后来几代国君,内乱不断,换君如换衣,兵败地丢,国力一年不如一年。到了孝公手里,河西没了,国门外还有强邻盯着。
可以想象,孝公夜里常常睡不着。他心里大概在想,守着这副烂摊子,将来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。
可光有志气不行,得有人才,得有办法。秦国的旧臣习惯了老规矩,谁也拿不出新主意。孝公便做了一件少有国君肯做的事:向天下发出求贤令。
求贤令传出,卫国人西行
求贤令写得直白:不论出身,谁能想出法子让秦国强大,就封他高官,分他土地。
消息一路传到魏国。魏国相国公孙痤的门下,有个年轻人听得格外留心。他本姓公孙,是卫国人,人称卫鞅,后来封在商於之地(今陕西商洛一带),才被叫作商鞅。他自幼爱读刑名之学,办事果断,在公孙痤手下做中庶子,是个出谋划策的小官。
公孙痤早看出这人不简单。可惜他病倒了。魏惠王来探病,问谁能接相位。公孙痤说,卫鞅虽年轻,却有奇才,大王不妨把国事交给他。惠王没吭声。公孙痤又压低声音,说大王若不肯用,就杀了他,别让他出境。惠王出门,只当病人说胡话。
公孙痤转头叫来卫鞅,原原本本说了,劝他快走。卫鞅却笑了,说大王既然不肯听公孙痤的话用他,又怎会听公孙痤的话杀他。
公孙痤一死,魏国果然没人理会卫鞅。他听说秦国求贤,收拾行装,一路向西。
朝堂上的一场争论
到了秦国,卫鞅托孝公的宠臣景监引荐,前后见了孝公几回。头一回,他大谈尧舜的帝道,孝公听着听着,打起了瞌睡。事后孝公怪景监,说你引来的是个狂妄之徒。再一回,改讲王道,孝公还是没兴致。
没想到第三回,卫鞅换了话头,专讲富国强兵的霸道。孝公越听越精神,不知不觉,膝盖都挪出了坐席。一连谈了好几天,也不觉得倦。
孝公动了心,却又犹豫,变法是动祖宗的规矩,天下人会怎么议论。
于是朝堂上吵开了。老臣甘龙说,圣人不改变民俗来施教,沿着旧例办事,官吏熟悉,百姓也安稳。大夫杜挚跟着说,没有百倍的好处,就不要换法子。
卫鞅当场顶了回去:世道变了,办法就得变。商汤、周武王不守旧例而称王,夏桀、商纣不改旧礼而灭亡,哪有一成不变的规矩?只要能让国家强盛,就不必照搬老办法。
孝公听完,一拍案几,定了主意。公元前356年,他任命卫鞅为左庶长,准他主持变法。
新法的条文很快拟好了。按理说,这就该颁布天下。可卫鞅偏偏把它压了下来,迟迟不肯公布。他在等什么?
新法在手,偏偏不发
卫鞅为什么不发?他心里有一本账。
新法的条文早已拟好。打仗立功的,按功劳授爵;没有军功的宗室贵族,不能再白占高位;私下斗殴的,依罪处罚;勤于耕织的有奖,游手好闲的受罚;乡里人家编成小组,彼此监督,一家犯法,同组连带。条条都冲着旧习惯去。
这样的法,贵族不爱听,百姓信不信也说不准。卫鞅看得明白,法令再好,没人信,就是一张废纸。
秦国百姓平日怎么看官府,谁也说不准。也许有人愿意信,也许有人心里没底,不知这回的布告会不会也只是说说而已。卫鞅不敢拿新法去赌,宁可先探一探。
卫鞅进宫,对孝公直说了:法令发下去,百姓若不信,官吏便是白忙一场,所以他想先让百姓信一回。孝公问该怎么信。卫鞅只请君上放心,容他安排。
孝公没再追问。朝堂上那场争吵还在耳边,甘龙、杜挚的话言犹在耳。新法一旦推不动,满朝老臣都等着看笑话。他只好等。
南门外的一根木头
第二天,都城栎阳的集市出了怪事。
南门外,官府派人立起一根木头。不粗不细,就是寻常木料,扔在哪家木匠铺都没人多看一眼。木头旁边贴着布告,字不多,大意是谁能把这根木头扛到北门,就有重赏。相传赏的是十金。
围观的人很快挤满了街。
有人说,扛根木头就给重金,几步路的事,哪有这等好事。有人说,这里头准有诈,官府的钱,哪是那么好拿的。
议论嗡嗡一片,没有一个人上前。有人摇头,有人冷笑,也有人把手往袖子里一揣,转身走了。
这也难怪。活轻,赏重,轻重对不上,谁敢信?万一扛到北门,官府翻脸不认账,白出一身力气,还要被人笑话一辈子。
守在一旁的官吏急了。左庶长的令是请人搬木头,不是请人看热闹。围了小半天,木头原样杵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消息传到宫中,孝公也犯了嘀咕,这就是先让百姓信一回吗。
卫鞅听了回报,却不见慌张,只问有没有人动过木头。官吏答说没有。卫鞅便说,那就再加赏。
官吏愣住了,说赏钱已经不少了。
卫鞅想了想,说大家未必是嫌赏钱少,多半是心里没底。赏得重,才有人肯赌这一回。
人群里的一步
新布告很快贴了出来,赏钱比先前又高出许多,相传涨到了五十金。
街上重新热闹起来,只是议论的口气变了。有人惊讶,官府怎么又加了赏钱。有人嘀咕,官府这回莫非是玩真的。也有人不肯松口,说玩真的也不能信,万一呢。
人群东一堆,西一簇,谁都想知道结果,谁都不想当那个出头的人。南门外的木头静静躺着,布告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有人等得不耐烦,已经开始往回走。
可就在这时,人群后头有个人动了。
可以想象,那是个寻常百姓的模样,衣着一点也不起眼。他挤开前面的人,一步一步,走到那根木头跟前,蹲下身来。四周忽然静了。
他是真想扛,还是想亲眼看看官府到底敢不敢给,没人说得清。
他伸出手,按在了木头上。
北门前的赏钱
那人扛起木头,往北走。
街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,远远跟着。木头不重,路也不远,可每一步都有眼睛盯着。到了北门,他把木头往地上一放,抬头看官吏,一句话没说。
官吏也没多话,转身取出赏钱,当场交到他手里,分文不少。
人群先是一静,接着炸开了锅。有人高声喊,说官府真给了。有人直拍大腿,后悔早知道自己就去了。
悔得捶胸顿足的人,不在少数。这事很快传遍了栎阳城,又顺着商旅的脚步,传到乡下。官府这回说的话,是算数的。
卫鞅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他一刻没耽搁,新法的布告接着贴了出来。这一年是公元前356年,孝公任卫鞅为左庶长,新法在秦国颁行。
这回,没人再把布告当废纸。
太子犯法
新法刚推行那阵子,日子并不好过。
旧贵族丢了特权,心里不服。百姓被编进小组,动辄连坐,也觉得处处束手束脚。跑到都城来诉苦的人络绎不绝,都说新法不方便。
卫鞅不理会。他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让所有人看清新法有多硬的机会。
机会来得很快,也很棘手,那就是太子犯了法。
满朝上下都屏住了呼吸。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,谁敢动他?网开一面,往后谁还肯守法?依法严办,得罪的却是将来的国君。
可以想象,卫鞅想了很久。他认定,法令推不动,是因为上头的人先带头犯法。可太子身份特殊,是储君,没法对他本人施刑。这条路走不通,却还有另一条,太子犯法,是教导不力,该由管教他的人担责。
于是,太子的傅公子虔依法受了劓刑,也就是被割去鼻子;太子的师公孙贾受了黥刑,也就是脸上被刺了字。太子本人因身份特殊,没有受刑,可这一下,整个秦国都安静了。
连太子身边的傅和师都逃不过,谁还敢拿新法当儿戏?
秦国换了模样
几年下来,秦国变了。
路上掉了东西,没人捡走;山里少了盗贼;家家有了余粮。私斗的人少了,上阵杀敌的人多了。从前百姓怕打仗,如今一听打仗就摩拳擦掌,因为战场上的功劳,能换来田地和爵位。
当初跑到都城抱怨的人,也闭了嘴,反过来夸新法好。
公元前350年,卫鞅主持第二次变法。秦国把都城从栎阳迁到咸阳(今陕西咸阳市东),废除旧的田制,鼓励开垦,又在各地设县,由朝廷派官员治理。
秦军也争气了。当年丢给魏国的河西之地,成了卫鞅要讨回的一笔账。他领兵伐魏,逼得魏国割地求和。孝公大喜,把商於一带封给他,号称商君。
从此,人们不再叫他卫鞅,而叫他商君,也就是后世说的商鞅。
只是商君的好日子没能一直过下去。孝公去世后,太子继位,那些被新法得罪过的旧贵族趁机反扑,商鞅在这场政治风波里丢了性命。人没了,新法却没有跟着消失,秦国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。
南门外那根木头,早已不知去了哪里。可它换来的那一点信用,撑起了整个秦国的新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