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汉相争,胜负难分
公元前202年,楚汉战争走到了最后一幕。要看懂这一幕,得先从项羽和刘邦说起。
秦朝灭亡以后,天下没了主人。力气最大的是项羽,他在巨鹿(今河北平乡西南)破釜沉舟,打垮秦军主力,一战成名。后来他自称西楚霸王,又把天下分封给各路诸侯。刘邦被封为汉王,地盘偏远,兵力也不及项羽。项羽当年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,打起仗来所向无敌。刘邦却有另一样本事:肯用人。韩信一路北上,先后打下魏、赵、齐;彭越、英布也都站到了他这一边。
彭城、荥阳、成皋,一仗接一仗,两家反复争夺,打了好几年,这就是楚汉战争。拉锯到后来,谁也吃不掉谁,双方都累了,只好坐下来谈。谈出来的结果,叫鸿沟和约:以鸿沟为界,中分天下,东边归楚,西边归汉。
项羽见天下已分,便领兵东归,想回江东去。
和约墨迹未干
谁知项羽刚一退兵,刘邦就变了脸。和约在手,项羽以为能睡个安稳觉。可在刘邦看来,项羽不除,天下就还不是自己的。他趁项羽退军之际,率领汉军追了上去。这一追,等于撕了和约。
彭越在后方也没闲着。他攻下昌邑(今山东巨野、金乡一带)旁二十多个城邑,缴来的谷物,正好充作汉军的军粮。有了粮,刘邦追得更有底气。
汉军在阳夏(今河南太康)大破楚军,俘虏了一员楚将。刘邦随后到了固陵(今河南太康南),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。他命刘贾渡过淮河,攻下寿春(今安徽寿县),又派人去游说楚国大司马周殷。周殷手握楚国兵权,没想到,他竟被说动了。
大司马本是项羽的臂膀,如今臂膀转头成了刀。自己人的刀,最疼。
与此同时,灌婴攻下了彭城(今江苏徐州)。项羽东归的老路,被卡断了一截。靳歙也击败了济阳(今山东济阳)一带的项悍,赶来与刘邦会合。
陈下大败,退路渐断
项羽不肯认输,转身向南,退到陈县(今河南淮阳)。可刘邦偏不让他喘气,率汉军主动出击,周勃、樊哙、灌婴、靳歙等将领都在阵中。陈下(今河南淮阳)一仗,楚军吃了大亏,这支人马的骨架算是散了。项羽大败,汉军占领了陈县。
这一败,项羽成了孤军。想回江东老家,彭城被灌婴占了,此路不通。想走南边,寿春被刘贾、英布拿下,周殷又在舒县(今安徽庐江)反了水,南路也不通。一句话,身边的路一条接一条地断了。
项羽咬了咬牙,决定往会稽郡(郡治在今江苏苏州)去,那里是他当年起兵的故地。谁知周殷调转枪头,带着舒县的兵力,和英布一同北上,来打自己的旧主。刘贾、周殷、英布又攻下城父(今安徽亳州城父镇),把去路拦住。
项羽一路败退,人越走越少,终于被逼到了垓下(今安徽境内)。刘邦随后赶到,与刘贾、周殷、英布会合。韩信、彭越见项羽大势已去,也赶往垓下。项羽在这里扎下营垒,兵少粮尽。汉军和各路诸侯的兵马,把营垒围了一层又一层。
四面八方的人马,正一点一点向垓下合拢。
合围垓下
汉军大营里,各路人马陆续到齐。
人马是齐了,可没人敢松口气。项羽被围在里头,兵少粮尽,却还是项羽。当年他在巨鹿大破秦军,这股狠劲,汉军将领谁不清楚?困兽犹斗,逼急了,不知要咬下谁一块肉。
所以这一回,汉军没有乱来。阵势是这样摆的:韩信带着主力走在正面,迎着楚军;左右两边,各有一路人马护着两翼;刘邦自己坐镇在后头,身边还有几位将军压阵。
可以想象,这样的排法只为一件事:别让项羽冲出去。前头的人顶住,两边的人往里合,后头的人稳住大局。
围城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楚营里粮越吃越少,人越来越乏;汉营里也不轻松,谁都知道,这样的对手,困得越久,越不能大意。营垒内外,两边都在等。
可以想象,夜里的汉营灯火连成一片,远远望去,像一条不熄的火龙。楚营这边暗得多,守夜的兵卒抱着兵器,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火光。
阵前一战
终于有一天,汉军摆好阵势,韩信领兵走在最前面,先和楚军交上了手。
楚军也没有坐等。营垒里的人马涌了出来,迎上韩信的大军。楚兵被困多日,心里憋着一股劲,像潮水一样压了过来。
这一仗打得很艰难。韩信的人马起初没占到便宜,向后退了几步。楚军越追越勇,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战场上尘土翻滚,刀枪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倒下的人很多,有楚人,也有汉人。他们离家都很久了,谁不想早点回去呢?可战争没有停下的时候,只有分出胜负,才有人能回家。
可就在这时,汉军的左右两翼一齐从两边包了上来。楚军前头有敌,两侧也有敌,再勇猛,也施展不开,阵脚渐渐乱了。韩信看准时机,带着人马重新压上,楚军终于抵挡不住,大败而退。
这一仗,楚军败了。项羽收拢残兵,退回垓下的营垒,闭门坚守。
营垒外,包围圈丝毫没有松动。营垒里,粮越吃越少,人越来越乏。项羽坐在帐中,眉头紧锁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比刀箭更让人难受。
夜半楚歌
入夜,风从旷野吹来,营中静得出奇。
忽然,远处飘来一阵歌声。起初很轻,像是谁在哼。渐渐地,唱的人多了,东边有,南边有,西边、北边也有。调子全是楚地的,是楚军士兵从小听到大的乡音。
也许,歌里唱的是故乡的田野,是屋顶的炊烟,是母亲在门口唤孩子回家吃饭。
歌声是从汉军营中传来的。
营垒里的楚兵一个个坐了起来。有人愣愣出神,有人低头抹泪。想家的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住。
帐中的项羽被惊醒,听了片刻,脸色大变。
他心头一沉,疑心汉军已经把楚地全占了,不然营外怎会有这么多楚人在唱。
帐里帐外,没有人敢出声。
歌声一阵紧过一阵,仿佛四面八方的楚地都已落入汉人之手。这位自立为西楚霸王的人,一辈子不曾服过软,这一夜,却第一次觉得脚下的土地在往下陷。
回江东的路断了,南路也断了,眼前只剩这座被围死的营垒。
他的路,到底还剩哪一条?
夜里突围
项羽在帐中一直坐到深夜。他饮了酒,唱起悲歌,歌里有从前的英雄气概,也有时运不济的无奈。帐中的虞姬陪着他唱,左右的人都落了泪,没人敢抬头。
那一夜很长,帐里的灯火摇来晃去,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。
唱罢,项羽翻身上马。
这一夜,他带着一队骑兵,趁黑冲出营垒,向南疾驰。天亮之后,汉军才发觉,刘邦当即派骑将领兵追赶。
项羽渡过淮河,身边跟得上的人,已经不多。
谁知祸不单行。到了阴陵(今安徽定远西北),他在岔路口迷了路,向田间一位老农问路。老农抬手往左一指。
项羽依言催马,没想到左边是一片大泽,泥深水烂,人马陷在里头,进退两难。等他们好不容易爬出来,汉军的追兵已经咬到了身后。
项羽向东退到东城(今安徽定远东南),身边只剩寥寥数人。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看众人,心里明白,这一回怕是逃不出去了。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,要在倒下之前,让身边的人亲眼看看,自己并不是不会打仗。
于是他把人马分作几队,各自向外冲杀。汉军阵脚大乱,项羽连斩汉军一员大将。再点人数,竟没折损几个。
可汉军的追兵,一波接着一波。
乌江岸边
项羽再向东,来到乌江(今安徽和县乌江镇)。江边停着一条小船,亭长撑篙等候。他劝项羽快上船渡江,说江东地方虽小,也够立足称王,眼下汉军追到,没有船,也过不了江。
项羽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上船。在他看来,这是天意要亡自己,渡江也无济于事。想到当年带着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西进,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,纵使江东父老仍愿奉他为王,他也没有脸面再去见他们。
他把骓马送给了亭长,不忍心杀死这匹陪了自己多年的好马。
亭长还想再劝,项羽却已转过身去,望向来路。身后是渐渐逼近的喊声,面前是静静流淌的江水。
随从们都下了马,默默守在他身旁。大家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听见水声,和远处越来越近的人马声。
项羽望着滔滔江水,想起了江东的故土,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。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神色出奇地平静。
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人。这些人跟着他走了很远的路,到了这时候,仍旧守在他身边。
然后他转过身,迎向追来的汉军,和随从们一起,又战斗了最后一场。
这位一辈子不肯低头的西楚霸王,就这样倒在了乌江边,再也没有起身。
江水依旧向东流去,把这一天的喧闹,慢慢带向远方。垓下的这场大仗,到此落了幕。
以礼相待
乌江边的风停了,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。打了好几年的仗,终于结束了。
项羽的死讯传开,楚地各城纷纷归降。鲁地得知消息后,也打开了城门。
刘邦没有轻慢这位对手。他下令以鲁公之礼厚待项羽,在谷城(在今山东境内)为他办了丧事,亲自致哀,哭了一场才离去。
争了几年的天下,就这样分出了胜负。这场垓下之战,成了楚汉战争的最后一仗。刘邦不久登基称帝,国号汉。
大仗打完,汉军上下都松了口气。远处的营火一盏盏熄灭,旷野重又安静下来。可以想象,那些离家太久的人,终于可以望着归途,慢慢走回自己的家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