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崩乐坏的年头
大约两千四五百年前,天下乱了。
周天子还坐在洛邑(今河南洛阳),可他的话已经没人当真。周朝初年定下规矩:诸侯听天子的,大夫听诸侯的,层层有序。如今诸侯们各自称雄,今天你吞我的城,明天我灭你的国。春秋时代快要走到头,战国的烽烟已在远处升起。
仗一打起来,最苦的是谁?不是高台上的国君,是田里的农夫。壮丁被拉去当兵,田没人种;粮食被军队征走,家里断了炊。仗打赢了,国君多一块地;仗打输了,百姓连家都没了。
乱世里,读书人也坐不住。有人四处游说,想谋个官职;有人聚徒讲学,想救一救世道。孔子的弟子们讲仁、讲礼,盼着人人守本分,天下自然太平。诸侯们听了连连点头,转身又去操练兵马。
就在这样的年月,出了一个人,名叫翟,后人尊称他墨子。
手艺人的疑问
墨翟不是贵族。相传他出身平民,懂木工,会造器械,手上有老茧。在满口礼乐的读书人堆里,这样的人少见。
他也读书,最初学的还是儒家那一套。可学着学着,他心里冒出个疑问:儒家讲礼,礼要排场。办丧事要厚葬,守孝要守很久;办典礼要奏乐,摆宴要铺张。这些花销从哪儿来?还不是从百姓的田里、织机上刮出来的。
他对同伴说,礼当然是好东西,可对饿着肚子的人来说,最要紧的是先有一碗饭吃。
于是他离开儒门,自立一派。跟着他的人,多是手艺人和平民。他们穿粗布衣,吃粗茶淡饭,干起活来不怕苦,讲起理来不怕人。后来,人们把这一派叫作墨家。
病根在哪里
墨子走遍各国,看到的是同一幅景象:大国攻小国,强者欺弱者,人多的欺人少的,富人欺穷人,聪明的骗老实的。国君盼着打胜仗,臣子盼着升官,没人问百姓死活。
他想,治病先得找病根。医生不弄清病因,药方开得再多也没用。天下这场大病,病根到底在哪儿?
他想了很久,想出一串例子。小偷为什么偷人家的东西?因为只爱自己的家,不爱别人的家。强盗为什么抢人?因为只爱自己,不爱别人。大夫为什么侵夺别家的封地?诸侯为什么攻打别国?道理都一样:人人只爱自己那一头,对旁人就下得去手。
他得出一个结论:天下大乱,根子在人与人不相爱。
这话一说出口,不少人愣住了。有人觉得太天真,刀枪都架到脖子上了,还谈什么爱?可墨子不这么看。病根既然找到,药方也就有了。只是这药方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比千军万马还难。
一剂药方,两个字
药方只有两个字,叫兼爱。
兼字,是合在一起的意思。墨子说,看别人的国,要像看自己的国;看别人的家,要像看自己的家;看别人的身子,要像看自己的身子。人人这样想,谁还肯偷,谁还肯抢,谁还肯打?
他还会算账。你想让人敬重你的父母,先得敬重别人的父母;你爱别人,别人才会爱你;你去害人,人也害你。这笔账,天下人都算得明白,就是没人肯先认。
有人当面顶他,说要人爱路人像爱亲爹一样,这不是把亲疏都搅乱了吗?
墨子回答,他并不是要人少爱父母,而是要人别只爱父母。人人都把别人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,自己的父母反倒更安稳。
又有人说,这事太难,没人做得到。墨子便反问起来:从前楚灵王喜欢细腰,满朝大臣就饿着肚子勒紧腰带,没多久,朝堂上个个面黄肌瘦。这样苦的事,只因国君喜欢,人就肯做。若国君喜欢兼爱,难道还做不到吗?
那人听了,哑口无言。
说到,也要做到
话说得再漂亮,不照着做,也是空的。
墨子把追随者聚成一个团体,立下严格的规矩,推举一位首领,称作巨子。弟子们吃粗饭,穿短褐,干活冲在前头。学成之后,有的出去做官,有的留在身边。出去做官的,必须照墨家的道理办事;道理行不通,宁可辞官走人。
兼爱落到打仗上,就成了非攻。墨子常这样发问:偷人家一个桃子,大家都骂他不对;杀一个人,那是死罪;可攻下一个国,杀人无数,反倒有人夸是大功。这到底是什么道理?
话问得狠,可国君们听了,多半笑笑便罢。仗,照样打。
墨子明白,光靠嘴皮子拦不住兵马。他便带着弟子钻研守城的本事:怎样造器械,怎样筑城防,怎样叫进攻的一方白费力气。他的想法很实在:想让强国不敢动手,就得让弱国守得住。
于是天下有了这样一群怪人。他们不求高官厚禄,哪里有人要被欺负,就往哪里赶。
楚国要打宋国
有一天,墨子在鲁国(今山东一带)听到一个消息,坐不住了。
楚国(都城在郢,今湖北荆州一带)请来一位巧匠,名叫公输盘,就是后世尊为祖师的鲁班。他替楚王造了一种云梯,专用来爬城墙。楚王的算盘很清楚:拿这件新器械,去攻打宋国(今河南商丘一带)。
宋国国小力弱,没招谁,没惹谁。云梯一旦造成,城墙就挡不住了。
墨子没多说一句话,起身就走。弟子追上来,问先生要去哪儿,他只答了三个字:去楚国。
路途遥远,他一路急行,脚底磨出了血泡,便撕下衣襟裹上,接着赶路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趟要见的,一位是大国之君,一位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巧匠。他没带兵,没带将,带的只有一张嘴,和一身守城的本事。
郢都的城门,已经在前面了。
先见巧匠,再见楚王
墨子一路赶到郢都,没去见楚王,先去找公输盘。
寒暄过后,墨子开口,说北边有个人总欺负他,想请公输盘替他把那人杀了,酬金从厚。
公输盘脸一沉,说自己讲道义,不杀人。
墨子起身,恭恭敬敬拜了两拜,说那他有话要请教。他听说公输盘造了云梯,要帮楚国攻宋。宋国有什么罪?楚国土地有余,百姓不足,为争土地去杀百姓,这是不智。宋国无罪而去攻它,这是不仁。明知不对而不肯力争,这是不忠。公输盘说不肯杀一个人,却肯杀许许多多的人,这算是讲的哪门子道义?
公输盘被问得哑了口,半晌才说,这是楚王定下的事,自己做不了主。
墨子说,那就请带我去见楚王。
见了楚王,墨子换了个说法。他讲起一个人:丢着自己的彩车不坐,偏要去偷邻居的破车;放着自己的锦衣不穿,偏要去偷邻居的粗布短衣;守着自己的米肉不吃,偏要去偷邻居的糠皮。他请楚王评一评,这是个什么人。
楚王笑起来,说这人怕是得了偷东西的病。
墨子接着说,楚国有云梦泽(今湖北、湖南北部一带)的犀牛麋鹿,有长江汉水的鱼鳖,富得流油。宋国呢,连野鸡野兔都少见。楚国有高大的松树梓树,宋国连像样的大树都没有。大王要攻宋,和那个偷东西的人,又有什么两样?
楚王一时无话,却仍不松口。他说墨子讲得有理,可公输盘已替他造好了云梯,宋国,他是非取不可。
腰带围城,木片为械
墨子不再争辩,只请楚王当面比划比划。
他解下腰带,在地上围成一圈,当作城墙;又拿起几块木片,当作守城的器械。公输盘站在对面,摆开阵势,把攻城的法子一套套使出来。
墨子不慌不忙,一套套拆了。
公输盘换了新招,墨子又接住。攻的一方手段用尽,守的一方还绰绰有余。
公输盘放下木片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他知道怎么对付墨子,只是不肯说出口。
墨子也笑了,说自己也知道对方想怎么对付他,同样不说。
楚王听得糊涂,忙问这两人打的是什么哑谜。
墨子便替公输盘说破了:他的意思,无非是杀了我,宋国就没人会守城了。可他想错了。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人,早已带着我造的守城器械,守在宋国城头,只等楚国的兵马。杀了我,也杀不尽守城的人。
大殿里静了下来。楚王看看墨子,又看看公输盘,终于叹了口气,说那就罢了,不攻宋了。
没动一兵一卒,一场大战就这样散了。
雨中的闭门羹
墨子辞别楚王,动身回鲁国。
路过宋国,天忽然下起大雨。他走到里巷的门楼下,想避一避,守门人却把他拒之门外。
这个人刚刚保住了一座城,自己却淋得浑身透湿,没人认得他是谁。
后来墨子感叹,在暗地里把祸事化解的人,大家不知道他的功劳;在明处吵吵嚷嚷的人,大家倒个个认得。
他拍拍身上的雨水,没再多说,赶路去了。
楚国的战车没有出城,宋国的百姓多半不知自己躲过一劫。墨子回到弟子中间,接着讲他的兼爱,接着造他的器械。可这两个字,并不是人人爱听。富贵人家嫌他太苦,读书人嫌他太直,有些国君嫌他碍事。他身后,墨家的队伍渐渐分了家,有人守着他的规矩,有人钻进辩论的学问里。更有一位读书人,把兼爱说成是心里没有父亲。这顶大帽子是谁扣下的?他又为什么这样看?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