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崩乐坏的年月
相传那是战国时期,天下乱得像一锅粥。周天子还坐在洛阳(今河南洛阳)的王城里,号令却出不了城门。诸侯各占一方,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灭你。百姓夹在中间,田要种,兵要当,一场瘟病,就能让整个村子空掉。
那时的人生了病,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大夫,而是鬼神。家里有人躺倒,先请巫师跳神画符,药倒在其次。人没救回来,只说一句命该如此。
偏偏有一个人不信这一套。故事里说,他本名秦越人,年轻时在一家客舍里当管事,迎来送往,心思却全在医道上。
传说客舍里常住着一位老人,名叫长桑君。别的客人,老人都懒得多看,唯独对秦越人另眼相待。秦越人也看出来了,待老人格外恭敬,一待就是多年。
有一天,老人把他叫到僻静处,低声说自己有些秘方,年纪大了,想传给他,又叮嘱他记住,不可外传。秦越人跪拜受命。
从此,他辞了客舍,背起药囊,走上了行医的路。
随俗而变的游医
人们送了他一个名号,叫扁鹊。相传这原是上古神医的称呼,如今落到秦越人头上,可见他的名气有多大。
他走到哪儿,就看哪儿缺什么大夫。到了邯郸(今河北邯郸),听说当地看重妇人,他就专治妇人病。到了洛阳,听说周人敬老,他就专治老人的耳聋眼花、手脚麻痹。到了秦地,听说秦人疼爱孩子,他又改治小儿病。这叫随俗而变。
他的本事,靠的是切脉和望色。手指往腕上一搭,五脏的毛病,心里就有了数。病人才坐下,脸色一入眼,病根在哪,他已看出个大概。
名声传开,求医的人越来越多。他心里清楚,病人信他,不是因为他会念咒,而是因为他看得准,治得好。
虢都宫门前
传说有一年,扁鹊来到虢国(今河南三门峡一带)。后来人们讲起他,总爱讲这一段。
刚进都城,他就觉出不对。街上行人脚步放得很轻,说话压着嗓子。王宫门前挂了白,守门的兵卒一个个低着头。
一打听才知道,虢国的太子没了。宫里正忙着办丧事,国君悲痛不已,满朝上下乱作一团。
扁鹊心里一动。太子正当壮年,怎么说去就去了?他快步赶到宫门前,正遇上一位中庶子(侍奉太子的近臣)出来,便拱手问宫里出了什么事,为何举国都在举哀。
中庶子叹了口气,说太子殁了。
扁鹊问是什么时候的事,中庶子答,鸡鸣时分。
扁鹊又问入殓了没有,中庶子说还没有,人才去了不到半日。
扁鹊沉吟片刻,请他进去通报国君,就说远道而来的游医秦越人在此,自己能让太子活过来。
中庶子愣住了,上下打量他一番,竟笑出声来,说先生这话,未免夸口。他又说,传说上古有位名医俞跗,能剖开皮肉,疏通经络,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先生若有这般本事,他便信;若没有,这话拿去哄不懂事的娃娃还行,哄他可不成。
管中窥天
扁鹊不恼,只反问一句,说先生讲的俞跗,可是亲眼见过?
中庶子一时语塞。
扁鹊又说,先生这般看医道,好比从竹管里望天,从门缝里看花纹。看到的只有巴掌大一块,天有多大,纹有多密,全然不知。
他把话说得又慢又稳。他说自己治病,不必等病人开口诉苦,也不必先剖开皮肉。切脉,望色,听声,看形,病在哪一脏,属阴还是属阳,心里便有了数。病在里头,征兆必露在外头。
他接着说,先生若不信,不妨回去看看太子。太子的耳中,应当还有鸣响;鼻翼,应当还在微微张动。再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摸上去,直到根部,应当还是温的。信与不信,一试便知。他若说错,甘受欺君之罪。
这几句说得极具体,不像信口开河。中庶子脸上的笑僵住了,张着嘴,半晌合不上。
他心里直打鼓。人一断气,宫里哭的哭,忙的忙,谁还会去摸一摸大腿,听一听耳朵?
一线生机
他头一回觉得,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游医,也许不是骗子。
太子才走了半日,倘若真有一线生机,却被自己一句嘲笑拦在门外,这个罪,谁担得起?
中庶子不敢再耽搁,转身冲进宫门,一路小跑,直奔内殿。
殿前,巫祝还在摇铃念咒,铃声一阵紧过一阵。太子躺在榻上,连睫毛也没动过。
虢君听完禀报,大吃一惊,从座上站起,顾不得礼仪,亲自赶到宫门前迎接。
见了扁鹊,他一把拉住袖子,声音都在发抖。他说自己久闻先生大名,只是无缘拜见,今日先生肯来,是敝国的造化。他又说,儿子若有救,便是再生;若没有先生,只怕早已弃尸沟壑,永不回头了。
话没说完,泪水已涌出来,哽咽难言。他身后的大臣们也都红了眼眶。
扁鹊看着这位悲痛的父亲,没有说宽慰的话,只沉声请他带自己去见太子。
榻前一探
内殿里静得吓人。白幡低垂,香烟缭绕,宫人跪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。
太子躺在榻上,面色灰白,纹丝不动,任谁看,都是个死人。
扁鹊走到榻前,先不说话。他俯下身,侧耳细听,又细看了太子的面色,再看鼻翼,探耳畔,最后伸手按住腕脉。那大腿内侧,果然还留着一丝温热。
殿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虢君站在后头,两手攥紧,指节发白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扁鹊的眉头慢慢拧起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:一个游医闯进王宫,口口声声说能让死人复生,治好了,名动天下;治不好,只怕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去。
虢君看着他的脸色,心头一沉,险些站不住,颤声问先生是不是没有指望了。
扁鹊没有答话。他缓缓松开手,抬起头,只说了一句,请人取针来。
银针落处
针取来了。扁鹊接过,在灯火上烘了烘,对准太子头顶的百会穴,轻轻一刺。
满殿鸦雀无声。
一针落下,太子没动。又一针,还是没动。虢君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嘴唇咬得发白。有宫人悄悄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。
扁鹊额上渗出细汗,手却稳得很。他一面行针,一面吩咐弟子,把药末研细,用热水调开,趁热敷在两胁之下。
弟子们各司其职,一个添火,一个调药,一个递针,动作又快又静。
可殿里的人心里都在嘀咕:人都凉了半日,哪是几根针、一块热药饼就能拽回来的?
谁知就在这时,太子的胸口,极轻极轻地起伏了一下。
宫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
紧接着,又是一下。
有人失声喊了出来,说动了,殿下动了。
太子喉头咕噜一响,眼皮颤了几颤,慢慢睁开。他茫茫然望着帐顶,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被人唤醒。
虢君扑到榻前,一把攥住儿子的手。那只手,是暖的。堂堂一国之君,顾不得身份,当着满殿臣子,放声大哭。
尸厥之谜
太子醒了,扁鹊并不松手。热药饼换了一回又一回,药力透进去,太子的身子一点点暖起来,终于能被人扶着坐起。
虢君擦了泪,颤声问先生,自己的儿子到底得的什么病,怎么就像死了一般。
扁鹊答道,这病叫尸厥。人身上的阴阳二气,一时乱了套,上下堵住,互不相通。外头看,脉停身冷,同死人没两样;里头,那口气并没有散。
他顿了顿,又添一句,方才若是听了巫祝的话,装殓下葬,那就真救不回来了。
虢君听得后背发凉,朝着扁鹊深深一揖。那些摇铃念咒的巫祝,早已悄悄退到角落里,没人敢出声。
最难堪的,是起初嘲笑扁鹊的中庶子。他站在人群后头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他原以为医道不过是几条祖传的老方子,如今才明白,管中窥天,看到的永远只有巴掌大一块。
不敢居功
相传太子又调养了些时日,汤药不断,身子日渐壮实,终于完全康复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出宫墙,传遍虢国,又传到邻近各国。传说人们交口称赞,说扁鹊能起死回生。
扁鹊听了,只是摇头。
有人当面恭维,他却认真地说,自己并没有让死人复活的本事。这位太子本来就还能活,他不过把堵住的气血疏通了,扶太子起来罢了。
这话朴实,却是实话。真正的好医生,不是会变戏法的神仙,而是看得准、下手稳的人。旁人眼里是死,他眼里是还有一线气。差的就是这一点眼力,再加上敢担风险的胆量。
这一回,他靠的是切脉、望色、听声、看形,一样不落。可以想象,这份看得准的功夫,后来被一代代医者当作诊病的根基,根子就在这样的床前。
扁鹊辞别虢国,背起药箱,又踏上了行医的路。他走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病人,名声也越传越远。
可名声这东西,有人敬着,就有人恨着。相传有一位同行,听说扁鹊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,夜里翻来覆去,睡不着觉。他心里盘算着一件事:只要这个人不在了,天下第一的名号,就是自己的了。
扁鹊还在赶路,浑然不觉。一把藏在暗处的刀,已经在前头的路上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