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崩乐坏的年头
春秋末年,周天子早已管不住天下。名义上他还是共主,实际上诸侯争地盘,大夫夺诸侯的权,连大夫的家臣也敢动刀兵。这叫“礼崩乐坏”。
鲁国(今山东曲阜一带)也不例外。鲁国国君是周公的后代,本该最守礼法,可国君手里没有实权,大权落在季孙、孟孙、叔孙三家大夫手里,人称“三桓”。
就在这样的世道里,鲁国出了一位读书人,名叫孔丘,字仲尼,后人尊称孔子。他生于公元前551年前后,少年丧父,家里清贫,却一心向学,礼乐射御样样肯学,逢人便问。后来他办起私学,不论出身贵贱,只要诚心求学,一概收下。子路、颜回、子贡,先后都投到他门下。
孔子心里想的事不复杂:让天下重新有规矩,让做官的有仁德,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。可想法再好,也得有地方用。他等的,是一个机会。
鲁国的机会
机会终于来了。鲁定公年间,孔子五十岁上下,被请出来做官,一路做到掌管刑狱的大司寇。
他办的头一件大事,是陪鲁定公去夹谷与齐景公会盟。齐国本想借机给鲁国难堪,孔子据礼力争,一步不让,鲁国没有吃亏。那几年,街市上买卖公道,路上少有争抢,人人都说这位大司寇有办法。
尝到甜头,孔子又提出一个大主张:拆掉三桓城邑的高墙,叫“堕三都”。道理很直白:大夫的城墙比国君的还坚固,家臣躲在里面造反,国家怎么安定?子路这时正在季孙氏手下办事,替老师四处奔走。
起初还算顺利,叔孙氏、季孙氏的城墙先后拆了。谁知轮到孟孙氏的成邑,对方闭门死守,鲁定公亲自带兵围攻,也没能攻下。堕三都就此搁浅。
更要紧的是,三桓回过味来了:孔子要削的,正是他们自己的权。
齐国送来的歌舞
邻居齐国看在眼里,坐不住了。鲁国若真强盛起来,齐国就睡不安稳。齐国人想出一招:不动刀兵,送礼。
一队能歌善舞的女乐,外加一批披挂华丽的骏马,送到了鲁国都城。执掌国政的季桓子换了便装,悄悄去看了几回,竟看得入了迷。鲁定公也跟着去。接连几天,朝堂上不见人影。
子路急了,对孔子说:“老师,鲁国这地方,咱们可以走了。”
孔子摇头:“再等等。眼看要郊祭了,若还按规矩把祭肉分给大夫们,说明还有救。”
没想到,郊祭照办,祭肉却没送到孔子手里。这在当时是明明白白的冷落。
孔子长叹一声,不再犹豫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走,是放下了半生的指望。五十多岁的人,换作旁人,早该守着官位养老了。
约在公元前497年,他带着颜回、子路等一批弟子,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曲阜,向西而行,第一站是卫国(今河南濮阳一带)。
车轮碾过黄土,鲁国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。谁也不知道,这一走,就是十几年。
卫国的冷与热
卫灵公听说孔子来了,亲自出面接待,供给的待遇比照他在鲁国时给足。弟子们松了口气: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可日子一久,味道变了。灵公请孔子来,是要一块“贤人”的招牌,并不想真照他的主张办事。偏偏又有人在耳边说:这个鲁国人名气太大,留着怕是祸患。灵公没有明说,却派人盯着孔子师徒进进出出。
孔子看得明白,再住下去,只剩难堪。他带着弟子离开卫国,打算往陈国去。
谁知路过匡地(今河南长垣西南),灾祸从天而降。
匡城被围
匡人早年受过鲁国权臣阳虎的欺压,恨之入骨。偏偏孔子的相貌与阳虎有几分相像,赶车的弟子又恰好曾随阳虎来过此地。匡人远远望见,认定仇人回来了,抄起家伙,把师徒一行围得严严实实。
弟子们慌了神,子路攥紧剑柄,只等一声令下。孔子却摆摆手,神色不动。他对弟子说:“周文王去世以后,礼乐文明不就传在我们这里吗?老天若要它消亡,后来的人就不会得到它;老天不想让它消亡,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?”
这话是给弟子壮胆,也是给自己定心。围困持续了一阵,匡人弄清了误会,才放行。
孔子绕了一圈,又回到卫国。这回,国君的夫人南子要见他。南子在卫国权势很大,名声却不太好。孔子按礼数去了,子路满脸不高兴。孔子急了,指天说:“我若做了不合礼的事,老天厌弃我!老天厌弃我!”
卫灵公照旧客客气气,却始终不提用他。有一天,灵公偏偏问起排兵布阵的事。孔子答:“祭祀礼仪的事,我听过;打仗的事,我没学过。”第二天,他就动身离开了卫国。
丧家之狗
接下来的路更难走。到了宋国(今河南商丘一带),孔子带着弟子在大树下演习礼仪。宋国司马桓魋早就看他不顺眼,派人把大树砍倒,要给他个下马威。弟子们催他快走。孔子说:“上天把德行赋予了我,桓魋能拿我怎样?”话说得硬,脚下却不慢,师徒还是赶紧离开了。
到郑国(今河南新郑一带),人多路杂,孔子竟和弟子走散了。他独自站在城东门外等。子贡四处打听,有郑人说:东门那边站着个人,额头像尧,脖子像皋陶,可那神情,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狗。
子贡找到老师,如实转述。孔子听完,笑了:“说我的样子像谁,不一定对;说我像丧家之狗,对极了,对极了!”
笑过之后,师徒继续南下,来到陈国(今河南淮阳一带)。陈国国君接待了他们,一住就是好些时候。可陈国夹在吴、楚两个大国之间,战火不断,孔子的主张又一次无人问津。
可就在这时,楚国传来消息:楚昭王听说孔子在陈、蔡一带,有意请他去楚国。
陈、蔡两国的大夫听到风声,脸色全变了。孔子若去了楚国,被楚王重用,楚国岂不更强?陈、蔡夹在中间,还有安稳日子过吗?他们悄悄聚到一处,低声商量起来。
陈蔡绝粮
公元前489年前后,陈、蔡两国的大夫商量定了:绝不能让孔子去楚国。他们各派人手,把师徒一行堵在荒野里,前不让进,后不让退。
这一带没有村落,也没有集市。带的干粮吃完了,就挖野菜充饥,后来连野菜也难找。几天下来,随行的弟子饿得爬不起身,连站都站不稳。
孔子却照旧讲学,照旧抚琴唱歌。
子路忍不住了,沉着脸闯进来:“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?”
孔子答:“君子穷,是穷得守得住;小人一穷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火气是压下去了,疑问却压不住。孔子把子路、子贡、颜回一个个叫到跟前,问的是同一句话:“难道我的主张错了?不然,我们怎么落到这个地步?”
子路说:“也许是我们仁德不够,别人才不信我们;智慧不够,别人才不放我们。”
孔子摇头:“若仁者必被信任,伯夷、叔齐怎会饿死首阳山?若智者必被放行,比干怎会被剖心?”
子贡说:“老师的道太大了,天下容不下。能不能放低一点?”
孔子说:“好农夫会种地,不一定有好收成;好工匠手艺精,不一定合人意。你不去修自己的道,只想着迎合别人,志向就太小了。”
轮到颜回。他说:“老师的道至大,天下容不下,又有什么要紧?容不下,才看得出是君子。道没修好,是我们的耻辱;道修好了不被用,是当权者的耻辱。”
孔子笑了:“说得好。你要是发了财,我给你当管家。”
楚兵解围
困局总得有人去破。孔子派子贡抄小路赶往楚国,把消息送到楚昭王面前。
昭王一听,当即发兵,把师徒从包围里接了出来。
没想到,眼看要出头,路又断了。昭王有心封给孔子一块土地,楚国的令尹子西却拦着不让:孔子的弟子个个有将相之才,一旦在楚国扎下根,楚国还能安稳吗?昭王掂量再三,只得作罢。
谁知没过多久,昭王病逝。楚国这条路,彻底断了。
师徒折回卫国。卫国正闹着父子争位,哪有心思听人讲礼治。一年又一年,孔子的头发白了,主张却连一个国君也没说动。
归鲁
公元前484年,鲁国执政季康子派人备下厚礼,把孔子请回了家乡。离开鲁国十余年,他已近七十岁。
鲁哀公和季康子常来问政,却始终不给实权。孔子心里明白:这辈子,用不上了。那就换个法子,把想说的话传下去。
他把剩下的日子分成两半。一半给学生讲课,不问出身,来者就教。一半整理古书,把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编订成册,又依鲁国旧史修成《春秋》。
晚年的日子并不清静。爱徒颜回早早去世,孔子哭得几乎失态,连说老天要了自己的命。后来子路也死在卫国的内乱里。跟着他风里雨里走过来的人,一个个先他而去。
公元前479年,孔子病逝,享年七十多岁。
这位老人一生没当成几天高官,主张也没被哪位诸侯真正用上。可弟子们没有散。子贡在墓旁多守了几年才离去。众人又把老师平日的话一条条凑起来,编成一本小书,这就是后来的《论语》。他当年没能在列国推行的道理,就这样顺着学生们的脚步,一代代传了下去。
又过了许多年,天下进入战国,诸侯打得更凶。邹国(今山东邹城一带)有位读书人,也带着一群学生,踏上了走遍列国的路。他叫孟子。这一回,他会遇上什么样的国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