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的药罐子
中国人讲医生,绕不开孙思邈。后世尊他为“药王”,各地都有庙宇为他而立。可他起初,只是个多病的孩子。
他的故乡是京兆华原(今陕西铜川耀州区),在关中平原北缘,离长安不远。那时是南北朝后期,天下分裂,北方的朝廷换了一家又一家,南方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。仗一打,田就荒;田一荒,人就饿;人一饿,病跟着来。百姓得了病,多半只能硬熬。有钱的请得起郎中,没钱的求神烧香,听天由命。
孙家算不上富裕。偏偏这个孩子从小体弱,三天两头受风着凉,一病就倒。爹娘急得团团转,四处请医,抓药煎汤。药一副一副灌下去,家底一点一点空下来。
小思邈躺在床上,闻惯了药味,也看惯了郎中进进出出。他心里冒出一个问题:同样的病,为什么有人一剂就好,有人却越治越重?
神童与不肯做的官
好在这孩子脑子灵。别人要念好几遍的书,他听一遍就记住了,乡里人都说这是个圣童。长大以后,诸子百家、佛经道书,他一样样啃下来,学问越攒越厚,名声也传了出去。
这时天下又变了样。公元581年,隋朝建立,南北重归一统。朝廷四处网罗人才,听说华原有这样一位读书人,隋文帝便想请他出来,授以国子博士。国子博士是国家最高学府里的教官,体面又稳当,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。
谁知孙思邈推说有病,一口回绝,转身又回了山里。
有人替他可惜:“送上门的官,你也不要?”他答道:“做官,风光的是我一个人;学成医术,能救的是一方百姓。”
他不是清高,是心里早有账。自己从小被病拖累,又见过太多人被病拖垮。读书不为功名,为的是弄明白:人究竟怎么生病,又怎样才能好。
访医问药,从头学起
于是他一头扎进医书。那时医书难得,抄本少,又散在各处,有的藏在医家手里,轻易不外传。他一边读,一边四处求教:向郎中请教,也向采药人、老农、山里的樵夫讨教。哪种草治什么病,在哪里长,什么时节采,怎么晒、怎么炮制,他一样一样问,一样一样记。
越学,他越觉出不对劲。同一种病,各家方子不一样;同一味药,各地叫法不一样;这本书说能用,那本书说有毒。更要紧的是,好方子大多又长又贵,穷人根本抓不起。
可就在这时,他又看到更让人揪心的事。乡下人小病拖成大病,大病拖成绝症;有的医生只会照着旧方抄一遍,治不好,就推给命。
孙思邈放下手里的书,坐了很久。他对自己说:既然没人把这些零零碎碎收拢起来,那就我来。
这个念头,一压就是大半辈子。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,这条路会有多长。
药篓里的功夫
打定主意,孙思邈就不再只守着书案了。他背起药篓,进了山。
终南山、太白山一带,峰峦重叠,草木繁多,是天然的药库。他今天辨一味根,明天尝一片叶,药性寒热,有毒无毒,全凭亲眼看、亲手试。认错一味药,就可能害死一个人,所以他格外较真:哪面山坡向阳,哪道沟里背阴,同一种草长在哪里药力最足,哪个节令采最合适,他都要问到底。
下了山,他又成了另一个人。谁家有病人,他就往谁家去,不问贫富,不论远近。有的病人满身溃烂,连亲人都躲得远远的,他却坐到床边,把脉,看舌,一问就是半天。
这样一来,他的本事涨得飞快。书上的方子,一到病人身上就见真章。灵的留下,不灵的划掉,太贵的就想法子换成便宜的。
灶台边的药方
那时有几样病,缠了百姓很多年,孙思邈偏偏在这些地方下了功夫。
有一种病,起初腿脚发麻发软,渐渐浮肿,重了连路都走不动,叫脚气病。孙思邈留意到,得病的多是顿顿精米白面的人。他让病人用谷皮煮粥,天天喝。
有一种病,天一黑就两眼昏花,成了半个瞎子,乡下人叫它雀目。他让病人多吃动物的肝。
还有人脖子上鼓起一个大包,山里人尤其多。他让人用海藻、昆布这类海里长的东西来治。
这些东西,灶台边、集市上就能找到。穷人买得起,吃了又管用,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,登门求医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不解:“你的方子,怎么这么便宜?”
他说:“病是穷人也要得的,药就不能只让富人吃得起。”
这话他一说就是一辈子,也做了一辈子。
山下来了人马
时局却不肯让他安心。隋炀帝在位后期,天下大乱,各地烽烟四起,百姓逃荒的逃荒,打仗的打仗。大乱之后常有大疫,孙思邈比从前更忙,药篓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
公元618年,李渊在长安称帝,国号唐。又过了些年,天下总算安稳下来。这位山里的医生,名声却早已越过终南山,传进了长安城。
这天,山下尘土飞扬,来了一队人马。领头的是个官员,手里捧着诏书,径直奔向他的草屋。
这一回,请他的不是州县小吏,而是新朝的天子。
孙思邈接过诏书,看了很久。当年他能推掉隋文帝的国子博士,可眼下是一朝新主亲自开口,更要紧的是,他心里还压着一件放不下的事:那部想了半辈子的书,才刚刚起了个头。
去,还是不去?
长安城里不为官
孙思邈到底还是去了。
他想得明白:天子请的是医生,不是请他做官。再说长安城里有天下最全的药材,有四方送来的偏方,还有山里见不到的怪病。要写一部像样的书,光守着终南山不够,这一趟正好开眼界。
进了长安(今陕西西安),皇帝亲自接见。见他须发皆白,精神却比年轻人还足,皇帝又惊又喜,当场要留他在朝中做官,许他高官厚禄。
孙思邈拱手推辞。
“山野之人,只会看病,不会做官。”
“朝廷正缺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朝廷里的事,自有别人来做。山里的病人,却只有我去看。”
皇帝没再勉强。赏下的绸缎银钱,他一样没要,只在城里住下,照旧替人看病。
长安城里什么人都有。达官贵人请他,他去;街头小贩请他,他也去。有一回,一个病人小便不通,肚子胀得像鼓,疼得满地打滚,灌药已经来不及。旁人急得团团转,孙思邈却不慌,顺手拿起一根葱管,削去尖头,轻轻插进去,再凑上嘴吹了一口气。
不多时,尿水顺着葱管流了出来,病人长长舒了口气,肚子也软了。
围观的人都看傻了眼。这样的法子,药铺里买不到,旧书里也找不着,是他在一次次救人的当口摸出来的。
看得越多,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楚:该动笔了。
千金不换
此后,他白天看病,夜里提笔。
写什么,他心里有谱。妇人生孩子,小儿生病,从前的医书讲得少,他偏把这两样排在最前头。接下来是各种内外急症,是针灸,是饮食调养,是平日怎样保养身子。凡是自己试过、灵验的,才往上写。
书写到一半,他停下笔,先给学医的人立了条规矩。
病人来求医,不分贵贱,不论老少,不问亲疏,一律当作自家亲人。不许因为人家有钱没钱,就换一副脸;不许借着看病,趁机捞好处。
有个徒弟忍不住问:“师父,要是穷人付不起药钱呢?”
孙思邈头也没抬:“先救人,再说钱。”
书成之后,他给它起了名字:《备急千金要方》。“备急”,是急病临头,手边有方可用;“千金”,是因为人命比千金还贵重,一个方子救回一条命,功德胜过千金。
这部书一出,传遍各地。医生们抄着用,百姓拿着方子抓药,连不识字的人,也听说过山里有位孙先生。
谁知他写完这一部,还不肯歇。年纪越大,他越觉得不够:新的药,新的法子,前书里没来得及写的,全在脑子里转。于是到了晚年,他又动笔,补出另一部,叫《千金翼方》。“翼”,就是给前一部添上翅膀。
药王山上的云
写完书,孙思邈惦记的还是山。
他辞别长安,回到熟悉的山水之间,照旧背着药篓上山,照旧给上门的人看病。他活到了很大的年纪,最后就在这片行医一生的土地上安然离世。
人走了,方子留下。后来的医生翻开他的书,一页页学下去;后来的百姓敬他,称他“药王”。他的家乡京兆华原(今陕西铜川耀州区),山上还有人为他修庙,年年有人上山祭拜。
一个不肯做官的郎中,靠着药篓、笔墨和一条规矩,让后人记了一千多年。
可就在孙思邈还在山中采药的年月,长安城里另有一个人,正为了几卷经书,孤身一人,朝着西边那片望不到头的大漠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