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中期,七雄并立,谁拳头硬,谁说话算数。各国抢地盘,更抢人才:能带兵的,能谋划的,一个顶千军万马。就在这个年头,有两个年轻人,先后走进了魏国的故事。一个叫庞涓,一个叫孙膑。他们曾在同一位老师门下学兵法,后来的恩怨,却闹得天下皆知。
魏国称雄,求贤若渴
魏国本是从晋国分出来的一家。魏文侯重用李悝变法,国力大涨,成了中原头一号强国。几代之后,魏惠王继位,把都城迁到大梁(今河南开封),一心要接着称霸。
可四周的齐、秦、楚都不好惹,魏王缺的,正是能征善战的人。他放出话去,谁有真本事,魏国不吝高官厚禄。这样的世道,读兵书的人有了出头的机会。
鬼谷门下,同窗学艺
深山里住着一位隐士,号鬼谷子,门下弟子都有几分本事。庞涓和孙膑,就在这里同窗学艺。可以想象,山里的夜晚很长,两人常围着一盏油灯,摆着石子当兵马,一遍遍推演。
庞涓是魏国人,脑子快,心气高。孙膑是齐国人,是兵家前辈孙武的后人,话不多,爱琢磨。
先生出题推演阵势,庞涓答得最快,孙膑想得最深。几回下来,庞涓心里有数:论兵法,自己差着一截。可他嘴上不说,反倒和孙膑称兄道弟,格外亲热。
几年后,庞涓学成下山。临别那天,他拉着孙膑的手,说自己先去魏国闯一闯,等站稳了脚,一定请孙膑过去,两人一同干一番大事。
孙膑点头,信了。
一封书信,请来师弟
庞涓到了魏国,凭一身本事得到魏惠王赏识,拜为将军。带兵几仗下来,打得干净漂亮,名声越来越响。
可他夜里睡不踏实。同门之中,有个人比他强。这人若被别国请去,日后两军对阵,自己未必是对手。
想来想去,庞涓派人去请孙膑。信写得情真意切,句句不忘旧日情分。孙膑念着同窗之谊,又盼着一展所学,便辞别老师,来到大梁。
魏惠王听说来了位兵法高手,当即召见。孙膑问一答十,条理分明,魏王连连点头。庞涓站在一旁,脸上陪着笑,心里却凉了半截。
谁知,麻烦才刚开头。庞涓盘算:留着孙膑,魏王迟早重用他,自己的位子就悬了;放他走,他投了别国,更是后患。左右都不行,那就只剩一条路。
没过多久,有人向魏王告发,说孙膑暗中私通齐国。魏王大怒,下令拿人。孙膑还没弄清缘由,已经被押进大牢。
庞涓匆匆赶来探视,满脸痛心,说自己拼了性命也要替他求情,总能保住他的命。
孙膑抬头看他,没有说话。告发的人,来得太巧了。堂外,执法的人已经候着。
庞涓说到做到,孙膑的命,保住了。
保住的只有命。魏王下令对孙膑施以重刑。孙膑从此站不起来,也走不了路,后来人们便叫他孙膑。
身陷绝境,装疯求生
伤还没好,庞涓提着药登门,一脸愁容,说自己在大王面前磕破了头,才换来这个结果。
孙膑躺在草席上,哑着嗓子道了谢。
庞涓坐下,话头一转,说孙膑一肚子兵法,烂在肚里可惜,不如写下来,也不枉受这场罪。孙膑想了想,答应了。他让人备好竹简,一笔一划写起来。屋里的灯火一跳一跳,照着他苍白的脸。
服侍他的仆人,天天看着这位先生忍痛写字,心里不是滋味。有一天夜里,仆人压低声音,悄悄提醒他:庞将军哪里是救他,要的不过是他写的东西,写完了,他就没用了。
孙膑握着笔,半天没动。
他想起那封情真意切的信,想起牢里庞涓的痛心,想起那个来得太巧的告发。一桩桩,一件件,全对上了。
这一夜,他没合眼。天亮时,竹简被他扔进火里。
接着,他做了一件让人瞠目的事:披头散发,对着墙又哭又笑,满嘴胡话。
庞涓得报,不信,派人送去酒食试探。孙膑一见,勃然大怒,嚷着有人要毒死他,一把掀翻。转眼,又抓起猪圈里的脏东西,吃得津津有味。
庞涓盯了他些日子,终于信了:这人疯了。一个疯子,写不出兵法,也成不了对手。看守渐渐松了,孙膑被撂在街头,睡猪圈,爬着走。
可疯的只是外表,他心里清醒,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
齐使入魏,藏身出境
机会来了。齐国使者来到大梁,出使魏国。孙膑听说,夜里想方设法见到使者,几句话讲明自己是谁、遭了什么罪,又谈了天下大势。使者起初只当遇见了个疯子,听着听着,渐渐入了神,暗暗吃惊:这样的人才,怎能留在魏国?
使者没有声张,临走时把孙膑藏在车里,悄悄带出大梁,一路回到齐国。
庞涓得知孙膑不见了,惊得半晌说不出话。他派人满城搜,什么也没搜到。他不知道,那个装疯的人已经走在去齐国的路上。
田忌赛马,一语惊人
到了临淄(今山东淄博东北),齐国大将田忌听说了孙膑的遭遇,亲自接见,奉为上宾。
田忌有个爱好:赛马。他常和齐国的贵公子们下重注。双方的马各分上、中、下三等,一对一比,三局两胜。田忌的马,每一等都比对方稍差一点,总是输。
孙膑在一旁看了几场,不动声色,后来笑了笑,让田忌下回只管加注,排马的事交给他。
田忌半信半疑,照办了。
比赛开始。孙膑让田忌的下等马,去对对方的上等马,先输一局。再用上等马对对方的中等马,赢。最后用中等马对对方的下等马,又赢。三局两胜,田忌大胜。
田忌又惊又喜,追问其中的道理。孙膑说,输一局,赢两局,争的是全局,不是一时。
田忌心服口服,把孙膑引荐给齐威王。威王与他谈兵法,越谈越投机,当即拜为军师。
可就在这时,北边传来急报:公元前354年,魏国发兵,包围赵国都城邯郸(今河北邯郸)。赵国向齐国求救。
齐威王召集群臣,问这个忙帮还是不帮,该派谁去。
孙膑没有作声。他知道,魏军的统帅是谁。
围魏救赵,直取大梁
齐威王拿定主意:救赵。田忌为主将,孙膑为军师。
孙膑没有当主帅。他说自己是受过刑的人,当主将只怕军心不服。于是田忌挂帅,孙膑坐在带帷幕的车里,出谋划策。
大军出发,田忌想直奔邯郸,与魏军硬碰硬。孙膑拦住他,说这样就像劝架的人自己先动手,只会越劝越乱。
田忌问那怎么办。孙膑说,魏国精兵都在邯郸城下,国内空虚,不如不去邯郸,直扑魏都大梁。庞涓必定回救,邯郸之围不解自解。到时他赶路疲惫,齐军半道等着就行。
田忌愣了一下,细想之下,不由得佩服,连连点头,下令转向西行,逼近魏国腹地。
消息传到邯郸城下,庞涓大惊。老巢要丢了。他顾不得攻城,连夜撤兵,日夜兼程往回赶。
谁知走到桂陵(今河南长垣西南一带),齐军早已摆开阵势。魏军奔波多日,人困马乏,一头撞上,大败而逃。这是公元前353年的事。后世把这一招叫作围魏救赵。
邯郸之围解了。庞涓灰溜溜退回魏国,他怎么也想不通:齐国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对手?
减灶诱敌,马陵设伏
十二年过去,公元前341年,魏国出兵攻打韩国,韩国向齐国告急。
齐威王又派田忌、孙膑出兵。孙膑故伎重演:不去韩国,直奔大梁。
庞涓听说,再次回师。这回他憋着一口气,发誓这次不能让齐军再溜了。庞涓领兵,一路追来。
孙膑早料到了。他对田忌说,魏军向来瞧不起齐军,说齐兵怯懦,不如顺着他们的心思,引他们上钩。
办法叫减灶。头一天,齐军宿营,垒下的灶坑多得数不过来。第二天,灶少了大半。第三天,更少了。
庞涓追到齐军旧营,一数灶坑,乐了,觉得齐军果然胆小,没几天就逃得差不多了。
他丢下步兵和辎重,只带轻装精锐,没日没夜地追。
孙膑掐指算着路程:魏军黄昏时分,正好到马陵(约在今河北大名一带)。那里道路狭窄,两旁林密坡陡,最适合设伏。
他让人砍倒一棵大树,削去树皮,露出白木,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,大意是庞涓将在这棵树下送命。又挑出一批善射的弩手,埋伏在道路两侧,吩咐夜里一见火光,就一齐放箭。
天色渐黑,庞涓赶到马陵道。远远望见路中间白花花一棵大树,上面似乎有字。他叫人拿火把来看。火光刚亮,字还没读完,两旁箭如雨下。
魏军顿时大乱,首尾不能相顾。可以想象,山谷里一时火光乱晃,喊声四起,士兵们挤成一团,连刀枪都来不及举起。庞涓这才知道中了计。后人讲到这里,说法不一,有人说他死在乱箭之中,也有人说他兵败后再没能回到大梁。只知道这一夜之后,他的名字再没出现在战场上。
齐军乘胜追击,大破魏军。
兵法留世,胜负已分
同窗学艺的两个人,最后在战场上分出了高低。庞涓输在哪里?他太看重自己,又太小看别人。孙膑赢在哪里?他吃过亏,肯忍耐,更看得清人心。
魏国经此两战,元气大伤,霸主的威风再也摆不起来。齐国声威大振,成了东方的强国。
当年孙膑把竹简扔进火里,以为一切都化成了灰。没想到,他的兵法还是流传了下来。中间失传了很久,直到1972年,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竹简,《孙膑兵法》才重见天日。后人读起这段往事,常觉得兵法不只是排兵布阵,更是读懂人心。
魏国这口气还没喘匀,西边的秦国已经盯上了它。那里有个正在变法图强的人,名叫商鞅。他要对付魏国,靠的不全是兵马,还有一场酒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