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年间,周天子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,实际上早已号令不出王城。诸侯各顾各的,谁拳头硬,谁说了算。能召集诸侯会盟、替大家主持公道的强国之君,被称作霸主。
中原有个宋国,都城在商丘(今河南商丘),国君便是宋襄公。宋国的来头不小。周灭商之后,把商朝王室的后人封在这里,让他们继续祭祀祖先。所以宋国人总觉得自己是前朝贵胄,血统高人一等。可论实力,宋国地处平原,四面无险可守,国土不大,兵马有限,比起南方的楚国、东方的齐国,差了一大截。
这样一个国家,国君却偏偏怀着一个大心思:当霸主。这心思从哪儿来的,得从齐桓公说起。
齐桓公病逝,霸主之位空了
当时的霸主是齐桓公。他在管仲辅佐下打出「尊王攘夷」的旗号,多次会合诸侯,北拒戎狄,南抑强楚,中原这才安稳了好些年。
可公元前643年,齐桓公病死。几个儿子为争君位刀兵相见,灵柩停在宫里,竟没人顾得上收殓。齐国乱成一锅粥,霸主的位子,一下子空了。
齐桓公生前,曾把太子昭托付给宋襄公。宋襄公记着这份情义。他联合几个小国的兵马开进齐国,赶走争位的公子,扶太子昭坐上君位,这就是齐孝公。
事情办成了,宋襄公在诸侯中的名声顿时响亮起来。
他心里的算盘也跟着拨动了。齐国刚经内乱,元气大伤。晋国国内不太平,秦国偏处西边。南方的楚国这些年不断北上,一些小国被迫低头,渐渐倒向楚国。在宋襄公看来,楚国被中原视为蛮夷,怎么配当盟主?论讲仁义、守礼法,中原诸侯里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?
小国想当盟主
宋襄公的庶兄目夷,字子鱼,在朝中担任司马,掌管军政。听说国君要争盟主,他急忙进宫劝阻。
「宋国小,争盟主是招祸,不是求福。」子鱼说,「楚国兵强马壮,这个位子,咱们担不起。」
宋襄公摇摇头:「齐桓公靠的是信义,不是兵多。我以仁义待人,诸侯自会归心。」
子鱼叹了口气,没再说下去。他知道,国君的主意已定。
公元前639年春天,宋襄公动手了。他先派人联络齐国和楚国,请两国支持自己做盟主。齐国刚经内乱,不敢多事。楚成王见宋国这副模样,觉得有趣,嘴上便应承下来,心里却另有打算。
得了这两家点头,宋襄公更有底气了。他约诸侯在秋天会盟于盂地(今河南睢县一带),要在那里正式亮出盟主的身份。
临行前,子鱼又来劝:「楚国人不讲规矩,这回还是带上兵车为好。」
宋襄公一口回绝:「我与诸侯约好,是乘车之会,不带兵车。我若先违约,还谈什么信义?」
他就这样,只带着寥寥随从,坐车上路了。
盂地会上遭劫持
公元前639年秋天,盂地(今河南睢县一带)的会盟如期举行。楚成王来了,陈、蔡、郑、许、曹各国国君也到了。宋襄公只带着几个随从,乘车赴会。他环顾四周,诸侯济济一堂,心里踏实:盟主之位,眼看就是自己的了。
谁知这正是楚国等着的时候。
会上,宋襄公刚要开口商议盟主的事,楚国随从忽然扯下外袍,里面全是铠甲。刀剑出鞘,寒光一片。宋襄公还没回过神,双臂已被按住,成了阶下囚。
楚成王并不满足。他押着宋襄公,直奔宋国,想逼宋人开城投降。
宋都商丘(今河南商丘)城门紧闭。子鱼登上城头,朝楚军喊话:「国君在你们手里,宋国的社稷可有人守着!」宋人死守,楚军攻不下来,只得作罢。
这年冬天,诸侯在薄地再度会面,几番斡旋,楚成王这才把宋襄公放了。
咽不下这口气
宋襄公回到商丘,脸上挂不住。子鱼迎上来,叹了口气:「我早说过,祸事在这儿等着。国君的心太大,宋国担不起。」
宋襄公听不进去。他不怪自己轻信,只恨楚国背信弃义,更恨那些在盂地袖手旁观的诸侯。其中最扎眼的,是郑国。
转过年来,郑文公竟亲自去楚国朝拜,等于公开站到了楚国一边。
宋襄公怒不可遏。公元前638年,他发兵攻打郑国,要给楚国的这个盟友一点颜色。子鱼又劝:「上回的亏,还没吃够吗?」宋襄公摆摆手,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郑国哪里招架得住,急忙派人向楚国求救。楚成王正愁没有借口,当即点头。他不去郑国解围,反而直接发兵北上,杀向宋国。
这一手,叫「围魏救赵」式的釜底抽薪。宋国后院起火,宋襄公再不回头,老家就保不住了。
兵临泓水
宋襄公只得撤兵,匆匆往回赶。
宋军赶在楚军之前,退到泓水(今河南柘城西北)北岸,扎下营盘。这一年入冬,河风又冷又硬,吹得军旗猎猎作响。
宋襄公下令列阵。战车在前,步卒在后,队伍排得整整齐齐。
对岸的动静,很快传了过来。楚军从南面压来,人马一队接着一队,旌旗连成一片,朝河边涌动。宋国的将士望着对岸,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论人数,楚军远在宋军之上。论兵甲,楚军也不输。宋军唯一占着的,是先到一步、先摆好了阵。
子鱼站在宋襄公身旁,眼睛死死盯着河面,手心全是汗。他在心里盘算:楚军要过河,河水就是天然的屏障。过河的人马挤在一处,阵形一定散乱。这样的机会,不会太多。
宋襄公却立在大旗下,神色平静。他的目光越过河水,落在对岸的楚军身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河那边,楚军的前锋已经踏进了泓水。
半渡不击
楚军涉水而来,前锋已踏进泓水。后面的人马接连下河,水花四溅,队伍被河水拉成一条长线。
子鱼心头一紧,抢上一步,对宋襄公说:「楚军人多,我们人少。趁他们渡到一半,立刻出击,才有胜算!」
宋襄公看着河里的楚军,缓缓摇头:「不可。人家正在渡河,我们就动手,算什么堂堂正正?」
子鱼退了回去,拳头攥得发白。
河水哗哗作响。楚军一队队爬上北岸,战车陷在泥滩里,兵卒四处找旗号,阵形还没排开。
子鱼又来了,嗓子压得很低,却更急:「他们还没列阵!现在冲过去,还来得及!」
宋襄公仍旧摇头:「等他们摆好。不攻没列好阵的敌人,这是老规矩。」
这条规矩,是他心里最后的底线,也是他自认比楚王高明的地方。他要的是一场让天下人都服气的胜仗,趁人之危赢来的,不算数。
子鱼不再开口。他望着对岸,明白最后的机会,已经溜走了。
楚军阵势排定,战鼓擂响。
大旗之下
没想到,宋襄公等来的不是敬意,而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战车。
楚军兵多将广,又是列好了阵才进攻,宋军哪里挡得住。两军刚一接触,宋军阵形就被冲开,战车翻倒,步卒四散奔逃。
宋襄公站在大旗下,没有退。他身边的亲兵一圈圈围上来,用身体挡住飞来的箭矢和戈矛。一个倒下,另一个补上。
可就在这时,一支箭射中了宋襄公的大腿。他身子一晃,险些栽下战车。
「国君!」子鱼冲到近前,一把架住他,「快撤!」
亲兵拼死断后,子鱼护着受伤的国君,杀出一条血路,退回商丘。泓水北岸,宋军丢盔弃甲,大败而归。这是公元前638年冬天的事。
他想要的仁义之名没有等来,等来的只是一场惨败。
仁义的代价
败兵进城,国人聚在街头,议论纷纷,矛头全指向宋襄公。
宋襄公躺在榻上,腿伤疼得钻心,嘴上却不服软:「君子不再伤已经受伤的人,不抓头发花白的老人。古人带兵,不凭险阻取胜。寡人是殷商的后代,怎能去攻打没列好阵的敌人!」
子鱼忍不住了:「国君不懂打仗!强敌渡河、列阵未成,这是老天帮我们。抓住机会,有什么不可?就算这样,我们还怕打不赢呢!」
他越说越激动:「打仗为的是取胜,是保住宋国的百姓和社稷。照国君的说法,干脆去给楚国当奴仆,还打什么仗!」
宋襄公闭上眼睛,没有再答话。
宋国这一败,元气大伤。公元前637年,宋襄公因伤去世。他想当盟主的梦,到死也没圆。
后人提起这件事,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「宋襄之仁」,专指那种不分时机、不顾后果的迂腐。宋国从此退出了争霸的舞台,再也没能挤进大国的行列。
就在泓水之战后不久,商丘城外来了一队落魄的客人。领头的是晋国公子重耳,他流亡在外,四处寻找落脚的地方。宋襄公自己还带着伤,却仍以国君之礼接待,送上一份厚礼。重耳谢过,继续南行。
宋襄公大概没想到,这个从他门前经过的流亡公子,日后会替中原诸侯出一口大气。
楚军乘胜北上,声威更盛。齐桓公之后空出的霸主之位,眼看就要落到楚王手里,中原诸侯谁也不敢与楚争锋。
可有一个人,正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在流亡的路上。他叫重耳,已经走了很多年,还要再走很久。有一天,他会在楚国的宫中,对楚成王随口许下一个承诺。谁也没料到,这句话,会成为一场大战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