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无主的春秋
公元前七世纪的中原,天下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。周天子还坐在洛邑(今河南洛阳),说话却没人肯听。诸侯们各占一方,谁兵强马壮,谁就能当头。北边的戎狄、南边的楚国,看准了空子,一次次往中原伸手。
这时候,东方的齐国站了出来。齐国在今山东一带,临海,有鱼有盐,家底厚实。国君齐桓公,年轻时吃过大苦头。他和哥哥争位,逃亡在外,半路上被对手管仲一箭射中衣带钩。他咬破舌头装死,才躲过一劫,抢先赶回国登了位。
照常理,管仲该是死对头。可桓公的谋臣鲍叔牙却说:“要称霸天下,非管仲不可。”桓公咬咬牙,放下旧仇,拜管仲为相。
管仲没让他失望。他整顿内政,开发盐铁之利,操练兵马,齐国一年比一年强。他还替桓公定下一面旗号:尊王攘夷。尊奉周天子,抵御外族入侵。有了这面旗,齐国出兵就有了名分,别的诸侯也愿意跟着走。
燕国告急
公元前663年,北方的山戎南下,攻打燕国。燕国都城在蓟(今北京一带),国小兵弱,挡不住,只得派使者日夜兼程赶往齐国求救。
使者跪在殿上,话说得又急又快:山戎骑兵来去如风,再不出兵,燕国就保不住了。
桓公看向管仲。管仲想了想,开口道:“燕国守着北大门。门一破,戎人下一步就是齐国。救燕,就是救自己。”
“那就出兵。”桓公说。
群臣里有人犯嘀咕:山戎远在北边,山高路险,大军走得太深,万一出事怎么办?管仲没有多辩,只说了一句:“尊王攘夷,不是挂在嘴上的。”桓公一拍案几,事情就定了。
这一趟,管仲随军同行。同去的还有大夫隰朋。他办事细,肯琢磨,军中遇到难处,管仲常听他的主意。
大军北上
出发的时候,正是春天。齐国的战车一辆接一辆,出了国境,往北走去。先到燕国,再往燕国以北,人烟越来越稀,村子越来越少。
到了燕境,山戎的人马不敢硬碰,纷纷往北撤。燕国的危机解了,可桓公不肯就此收兵。赶走一次,他们还会再来。要打,就打到他们不敢再来。
于是大军越过燕境,一路追进山戎的地盘。这一路,齐军打得顺手。山戎的人马被冲散,躲进了深山。桓公又听说,山戎的北边还有个孤竹国,与山戎往来密切。不除掉这个帮手,边患就断不了根。大军便继续北上,朝孤竹的方向压去。
越往北,路越难走。平原变成丘陵,丘陵连成大山。山谷一个挨着一个,岔路密得像蜘蛛网。大军里的人,从将军到士兵,没有一个真正走过这片地方。
管仲骑在马上,望着前面望不到头的群山,眉头慢慢皱紧。
谁知,这支一路得胜的队伍,接下来要被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难住:路,到底在哪儿?
山中迷途
仗打完了,回家的路却丢了。
孤竹一带战事了结时,天已经变了。出兵是春天,如今草枯叶落,北风一天紧似一天。桓公传令班师,大军掉头南返。
头一天还算顺当。第二天,怪事来了:昨天翻过的山梁,今天又横在眼前。第三天,前头的山谷和后头的一模一样,连岩壁上的裂纹都像见过。
来时是追着山戎的败兵杀进来的,没人留心认路。山里没有大道,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,一条分作几条,几条又岔出更多。
各营将领分头探路。探子天黑才回,个个摇头:这边是断崖,那边是死谷。有人在林子里看见一片被踩倒的野草,细看脚印,竟是自家人马先前走过的。绕了大半天,又回到了原地。
进退两难
谁知祸不单行。山路又窄又陡,战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,士卒只得下来推。粮草一日比一日少,水囊也快见底。
有人提议登高眺望。几个军士爬上最高的山头,四下一望,满眼都是起伏的山,连一缕炊烟也没有。又有人提议原路折回,可来时的路早被落叶盖没了,哪里分得出。
更要命的是人心。刚打了胜仗的兵,转眼成了没头的苍蝇。夜里营火边,议论声一点点冒出来:莫不是山神作怪,要把大伙困死在这儿?
桓公把管仲叫进帐中,脸色铁青。
“仲父,再这样转下去,不必敌人来打,我们自己先垮了。”
管仲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走出帐外,望着黑沉沉的群山。
派人探,探不出路。派人问,荒山野岭,连个砍柴的都碰不到。人的眼睛不管用了,还有什么认得路?
放马前行
帐外拴着许多战马。风很冷,马匹喷着白气,低头嚼草。其中有几匹老马,毛色发灰,步子却稳。
管仲看着看着,心里一动。这些老马随军多年,南来北往,走过的路比许多士卒还多。马这东西,走过的路忘不了,也认得回家的方向。人糊涂了,牲口未必糊涂。
他回到帐中,对桓公说:“老马之智可用也。”
桓公一愣:“让马带路?”
“眼下人人没了主意,试一试,也不吃亏。”
桓公沉吟片刻,终于点了头。
天一亮,管仲命人挑出几匹老马,松开缰绳,放到队伍最前头。他再三交代:马往哪走,大军往哪走,谁也不许拉,不许拽。
军中不少人暗暗摇头。拿全军的性命去跟几匹牲口赌,这像话吗?
可是没有别的法子了。
老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甩甩尾巴,抬起头,朝风里嗅了嗅。然后,它迈开了步子。
大军屏住呼吸,在后头慢慢跟上。走了一阵,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老马停下了。
走哪一条?这一步,是生路,还是又一个死谷?
老马认路
老马在岔口站定,鼻子贴近地面嗅了嗅,抬头望向左边那条窄路,迈步走了进去。
大军跟了上去。
这条路起初很难走,乱石遍地,荆棘划破了战袍。有人心里打鼓:这怕不是往死谷里钻。谁知走了小半天,路渐渐宽了,坡也缓了。又遇一个岔口,老马几乎没有迟疑,径直拐向右边。
一个岔口,两个岔口,三个岔口。老马走得不快,却一次也没有回头。队伍里的嘀咕声慢慢没了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重新齐整起来。
傍晚时分,前头的士卒忽然喊了一嗓子:“有车辙!”
众人围上去看。山道的泥地里,压着两道深深的印子,正是来时战车留下的。落叶盖过它,风又吹开了它。老马一脚踩上去,像踩进了自家门槛。
桓公下了车,蹲下身摸了摸车辙,半晌没说话。他起身走到老马跟前,拍了拍它灰白的脖颈。
“仲父,我带兵多年,今天才知道,认路的不光是眼睛。”
管仲笑了笑:“还有走过的脚。”
蚁穴寻水
路找到了,新的难题跟着来了:水。
在山里转了这么多天,水囊早已见底。士卒嘴唇裂开了口子,战马也直喘粗气。沿途看不见溪流,山谷里连一洼积水都没有。
没想到,这回出主意的是隰朋。
隰朋是齐国大夫,随军同行,平日话不多。他蹲在一处土坡边看了许久,忽然抬头说:“君上,蚂蚁冬天住在山的南面,夏天住在山的北面。如今是冬天,蚁穴堆起的土堆在哪儿,哪儿的地下多半就有水。”
有人嗤笑:“几只虫子,也能指路找水?”
桓公却说:“都到这个地步了,试试无妨。”
军士们分头去找,果然在向阳的山坡上看到一座高高的蚁土堆。几个人抡起铲子,往下掘去。土色先是变深,接着变潮,再往下,一汪清水慢慢渗了出来。
大军欢声雷动。水一碗一碗传下去。那一夜,营火边再没有人提起山神。
凯旋归国
大军走出大山,天已入冬。
这一战在公元前663年。齐国替燕国赶走了山戎,北方的边患暂时平息。回师途中,燕国国君一路相送,送着送着,竟送进了齐国地界。
桓公说:“诸侯相送,不出本国之境。我不能叫您失了礼数。”
他当即下令,把燕君多走的那段齐地划给燕国,又嘱咐燕君整顿政务,照旧向周天子纳贡。消息传开,诸侯都说,齐侯行事有分寸,肯替弱国出头,又不贪一寸土地。
回到临淄(今山东淄博东北),桓公没忘那几匹老马。他传令好生喂养,不许再上战场。有人不解,一个牲口,何必如此?桓公只说了一句:“它们救过全军。”
管仲听说,也只是点点头。他心里清楚,那次迷路最险的不是山,而是人心。大家都慌了神,只要有一个人肯低头向老马、向蚂蚁学一学,局面就能转过来。
后来,“老马识途”成了一句成语,说的是有经验的人熟悉门道,能在糊涂时给大家指路。
可桓公身边的这位仲父,一天天老了。多年之后,管仲病倒在床,桓公亲自前来探望,问了他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:满朝文武,谁可以接你的位子?管仲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