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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边烽火
宋真宗景德元年（1004年），北宋北边又起烽烟。这年九月，辽朝萧太后与辽圣宗耶律隆绪统军南下，包围瀛州（今河北河间）等河北城池。宋辽在燕云一带较量多年，瓦桥关（今河北雄县旧南关）、瀛州、定州（今河北定州）这些地名，常随着军报一起送进汴京。辽军骑兵绕过一座座坚城，直扑黄河沿边的澶州（今河南濮阳）。澶州离都城汴京太近，军报一到，朝野震动。从河北到汴京，驿站上的马一匹接一匹跑死，急报却还是一封比一封紧。辽军骑兵多，来去如风；宋军守城有备，却缺一支能追着打的主力。 寇准就在这时走到浪尖上。他是华州下邽（今陕西渭南）人，十九岁举进士，性子刚直，敢当面顶撞皇帝，宋太宗曾把他比作魏徵。景德元年八月，他与毕士安一同拜相，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位子还没坐热，北方的急报便一封接一封压到案头。 辽军来势很凶。瀛州城下日夜攻城，宋军守将李延渥死守十多天，城没破；辽军又攻德清军，三面包围澶州。宋将李继隆守住澶州城门，可汴京的门户已经露在兵锋之下。朝堂上，一场比战场更急的争论开始了。
迁都之议
朝会上，宋真宗畏敌，已动了南逃的念头。参知政事王钦若主张迁都昇州（今江苏南京），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主张迁都益州（今四川成都）。一个往东南，一个往西南，说来说去，都是躲。南迁的话一出口，就像在军心上戳了一个洞。寇准看得清楚：皇帝若退一步，前线就会退一百步。 寇准站出来反对。他同毕士安坚持：皇帝不能走；不但不能南迁，还要亲到澶州督战。真宗心里不愿，可宰相们不退，他最终没有南逃，答允亲至澶州。 可答应归答应，车驾走得很慢。大军北上，沿途都是逃难的百姓和退下来的伤兵。寇准一路催促，他明白：皇帝到不到澶州，不只是面子，而是给前线将士一个准信——朝廷不退，大宋不退。
城下冷箭
真宗车驾还在北上途中，澶州城下先打了一场硬仗。李继隆把城门守得铁桶一般，城上弓弩手轮番放箭，辽军的云梯、冲车推到城下，又被砸回去。辽军三面围城，攻了多日，城砖崩了又补，补了又崩。辽南京统军使萧挞凛是军中悍将，亲到澶州城下巡视，想寻一处薄处下手。他骑马近前，麾盖（将帅的旗帜和伞盖）鲜明，城上看得分明。谁知宋军早把强弩伏在垛口，张瓌（一说周文质）瞄准发弩，一箭正中萧挞凛头部。萧挞凛坠马，辽军阵中顿时大乱，抢回营去，不久便死。城头鼓噪震天，辽军失了统军大将，围攻的势头一下泄了。 这一箭，把澶州的局面翻了个面。辽军孤军深入，前有坚城，后有余城未下，粮道越拉越长；萧太后与辽圣宗本想以战逼和，如今主将折损，攻城不见功，帐中不能不重新打算。可宋廷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：有人见辽军受挫，主张趁势追击；有人仍怕辽骑反扑，盼着早点和谈。寇准此时还随在真宗车驾旁，风从黄河上吹来，他知道最难的一步不是守城，而是接下来怎么走。
黄河北岸
景德元年冬天，真宗一行到了澶州。车驾先停在黄河南岸的南城，皇帝又想歇一歇。寇准急了，和高琼一起力请真宗移驾北城。北城紧贴前线，辽军骑兵就在城外；南城隔河，看得见，却压不住阵。高琼等又力请，真宗这才过河，登上北城门楼。城下诸军齐呼万岁，声闻数十里。皇帝的脸面与军心，就在这一条浮桥（临时架在河上的桥）上连在一起。宋军看见皇帝亲临，原本绷紧的脸松了些，握兵器的手也稳了。寇准日夜守在城楼，催粮、调兵、传令，衣不解带。他心里只有一条：皇帝在城里，城就不能破；城一破，汴京便无门户。宋军士气刚起，辽营却静了下来。仗打到这一步，城外的硬攻暂歇，帐中的盘算才刚开头。
帐中来使
萧挞凛死后，辽军攻势缓了。澶州城下不再日夜鼓噪，辽营却派出轻骑四处打探，像是在找一条体面的退路。真宗被前些日子的险情吓得不轻，听说辽人有意罢兵，心里先松了一半。寇准不肯松口，他主张趁辽军气沮，逼其归还失地，不能轻易放虎归山。 没想到，朝中求和的声音比城外的箭还密。王钦若等人本就主张南迁，如今见皇帝身在澶州，便日日进言：辽军虽折大将，兵马未损，久战下去胜负难料；不如遣使议和，换北边安宁。真宗也怕再打生变，便派人去辽营探口风。辽方没有拒绝。一边是城头未干的箭痕，一边是帐中往来的使者，澶州城下忽然安静得让人不踏实。 寇准几次求见，真宗只让他先听辽使的条件；毕士安在旁打圆场，说且看辽人开价。寇准明白，议和一旦开了头，岁币（每年送交对方的银绢）、名分、边界，样样都是斤斤计较的题目。他更明白，皇帝若在此时退让，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上风，就会在谈判桌上一点点漏掉。可皇帝的主意已定，使者的马已经出了城门。黄河边的风一阵紧似一阵，澶州城上的人都在等：这一场仗，究竟是用刀兵收尾，还是用一纸盟约收尾？
岁币之数
辽使进了澶州城，话不绕弯：关南旧地，宋须归还；再添财货，才肯谈退兵。关南之地是宋初打下来的，割出去，北边门户就全开了。真宗的回话很干脆：地，一寸不给；财货，可以商量。 出使辽营的人选落在曹利用身上。临行前真宗给他交底：实在推不掉，百万也可答应。曹利用刚出宫门，寇准就把他叫住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圣旨虽如此，你许给辽人的数，不许过三十万。过了这个数，回来我斩你。”曹利用没多话，翻身上马，往辽营去了。 辽营里其实也不好过。萧挞凛新死，军中折了最硬的一杆旗；澶州城高池深，攻了多日不见功；孤军深入，身后还有好几座没有降的城池。萧太后要的是实惠，不是虚名。两边一开口一还价，数目来来回回地砍。最后议定：宋每年输辽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。曹利用回城复命，真宗先问他数目，他伸出三根指头，皇帝倒抽一口气，只当是三百万；问明是三十万，竟松了肩膀，重重赏了他。 三十万是什么分量？河北一路用兵一年，军费何止此数。此后榷场（边境上官方设的互市市场）一开，宋人的茶、帛、瓷器北去，辽人的马、羊、皮毛南来，这笔岁币转手又流回来大半。
兄弟之国
公元1005年，宋辽在澶州立誓定盟。两国约为兄弟之国，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，真宗称他为弟；各守旧疆，不纳叛亡，逃人互相遣返；沿边不筑新城、不添军寨；边上开设互市。一纸盟约，把黄河以北的火头按了下去。 这算谁打赢了？宋军守住澶州，保住汴京，战场上没输；辽军也没被打垮，全师而退。谁也吃不掉谁，于是照着打平的样子讲和。寇准心里未必痛快——他要的是逼辽归还失地，如今只换来一个不战；可城头守夜的将士和河北的乡亲，等这一纸盟约等得太久了。 此后一百二十来年，宋辽之间不再有大规模战事。边关的鼓声稀了，榷场的人声稠了。庄稼汉能按节气下地，商队敢拉着车过界河。这一百多年里，宋朝人说起北方，想到的多半是马队和货物，不再是冲天的烟尘。
孤注
真宗回銮（銮，皇帝的车驾）汴京，对寇准格外礼重。皇帝心里明白，若不是这个倔宰相力劝他登上北城、将士们拼死守住城门，今天未必还能坐在这殿上。寇准也照旧是那个寇准：议事不留情面，当殿争得皇帝下不来台。得罪的人，一天比一天多。 可就在这时，有人在暗处磨刀。王钦若当年主张迁都昇州，被寇准当殿顶了回去，这份怨一直结在心里。一天散朝，真宗目送寇准退下，眼里还是敬重。王钦若在旁轻声问：陛下这般看重寇准，是因他有功于社稷吗？真宗说是。王钦若又问：陛下见过赌钱吗？赌徒钱要输光，把身上所有一注全押上去，叫作孤注。寇准把陛下押在澶州城下，就是拿陛下做了孤注。真宗脸上的笑意，慢慢没了。 皇帝一旦起了疑，宰相的话就不那么管用。景德三年，也就是1006年，寇准被罢去相国之位，出判外州。临行那天，朝中送他的人寥寥无几。 寇准走了，王钦若留在皇帝身边，越来越得用。真宗心里还压着一件事：澶州那一趟，江山是保住了，可到底给辽人送了岁币，脸面上过不去。王钦若摸准了这根筋，凑上前去，说出一条能把脸面找回来的路子——不用刀兵，也不用钱帛，而是一场天降祥瑞的大典。这条路日后闹得满朝风雨，也把寇准的名字又一次卷了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