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冬天
嘉祐二年(1057年)正月,汴京(今河南开封)天寒地冻。礼部贡院外,各地举子排成长队,怀里揣着卷子,嘴里念着骈四俪六的句子。欧阳修走进贡院。他刚升任翰林学士,朝廷又点他知礼部贡举,做这一科的主考官。 欧阳修不是生来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的。他生在绵州(今四川绵阳),四岁丧父,母亲郑氏带着他投奔随州(今湖北随州)的叔父。家里买不起纸笔,母亲就用荻秆在沙地上画字,一笔一画教他。十岁那年,他在随州李家看到六卷韩愈文集,借回来抄,抄得手不释卷。韩愈的文章不讲排场,句句有骨头,欧阳修从此认定:文章该这样写。
从滁州到汴京
欧阳修的科举路并不顺。天圣元年(1023年),他在随州应举,文章写得好,却因赋不合官韵落选。天圣八年(1030年),他才进士及第。中了进士,他先做西京留守推官,在洛阳与尹洙、梅尧臣等人交游,越发看不惯当时文坛的浮华。 庆历三年(1043年),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,欧阳修做谏官,连上奏疏,主张改革吏治、军事、贡举法。他批评科举考试死抠平仄声调,考生只会背熟句子,文章华而不实;他提出先考策论,看考生有没有见识,再考诗赋。谁知新政只推行了两年,庆历五年(1045年),范仲淹等人相继罢官,欧阳修也被贬到滁州(今安徽滁州)。在滁州,他写《醉翁亭记》,自称醉翁,心里那口气却没有放下。 至和元年(1054年),欧阳修被召回汴京,奉命编修《新唐书》。嘉祐二年(1057年),他升为翰林学士。也就在这一年正月,朝廷让他知礼部贡举。欧阳修明白,这是一次机会:取什么样的人,天下就写什么样的文章。
贡院里的第一份卷子
贡院锁院,考官与外界隔绝。欧阳修和同僚翻着成堆的卷子,越翻眉头越紧。当时士子流行一种险怪奇涩的文体,人称“太学体”,句子越拗口越显得有学问,典故越生僻越能吓住人。一段话读下来,常常不知道在说什么。 欧阳修把一卷文章放下,对同僚说:“这样的文字中了进士,天下人便跟着学。我们取士,取的是能办事、能说话的人,不是取会猜谜的人。”他定下规矩:平实为上,说理清楚者为佳。同僚中有迟疑的,说旧例如此,怕举子闹事。欧阳修没有退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随州落第,文章也曾被人挑剔;可文章的好坏,不该靠生僻字吓人。他想起母亲在沙地上画的字,想起韩愈那些明白有力的句子。 谁知第一场阅卷,他就碰到一份奇文,通篇险怪,几乎句句押险韵。欧阳修提笔,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叉掉的卷子
欧阳修把那份险怪卷子压在案角,接着往下翻。 卷子堆成小山。十份里有七八份是一个路数:句子故意写得拗口,常用的字换成生僻字,一句话能说明白的,偏要绕三个弯。写春天不叫春天,叫“青阳肇序”;写读书不叫读书,叫“蠹简窥玄”。欧阳修读一句,停一停,再读一句,还是不解其意。 同僚凑过来看:“这是眼下最时兴的写法,太学里人人如此。” 欧阳修说:“文章写给人看,人看不懂,写它做什么?” 同僚为难:“怕的是举子不服。旧例取的就是这样的文字。” “旧例错了,就改旧例。”欧阳修把笔搁下,“取一个会写怪句的,天下就有千百人跟着学怪句;取一个能把道理讲明白的,天下人才知道文章该往哪里写。” 他定下规矩:平实为上,说理清楚者为佳;险怪奇涩的,一概不取。 一份,两份,三份。叉越画越多,卷堆薄下去,同僚的脸色也沉下去。有人小声说:“这一科,怕是要出事。”
贡院外的喧嚷
风声还是漏了出去。 锁院虽隔绝内外,取士的偏好却自有门路传开。举子们聚在贡院外的茶肆里,越说越气。有人拍桌:“我十年苦读,字字有来历,他倒说我写得不好!”有人冷笑:“他自己当年也落过第,如今掌了权,就嫌别人文章花哨。” 话越传越难听。有人题诗讥讽主考,有人备下状纸要告到御史台,还有人守在他上朝必经的路上,扬言要当面拦住他,讨一个说法。 家里人为他担心。欧阳修照旧天不亮进贡院,天黑才回。 他对身边人说:“若取一批只会猜谜的人,天下文章从此坏下去,那才该怕。今日挨几句骂,算不得什么。” 卷子还在一份份往下翻。他要从这几千份里,挑出能把话说明白、能把事办明白的人。
笔尖停在卷首
灯挑到第三回,他翻到一份策论。 题目问的是刑赏。这卷子开篇不绕弯,直说赏罚之道在于忠厚。接着一层层往下推:先王立法,不为吓人,为的是让人不敢轻易犯法;赏落到该赏的人身上,罚落到该罚的人身上,百姓才服。中间引古事作证,说得从容,句句落到实处。 欧阳修读了一遍,放下;又拿起来读第二遍。 文字不险不怪,没有一句是为叫人看不懂的。可通篇有一股气,说到紧要处,力道十足。 他拍了一下案:“这才是文章。” 同僚探过头来问取第几。欧阳修提笔,要在卷首落一个字。 笔尖悬在半空,停住了。 这文风他眼熟,像是曾巩的手笔。曾巩是他的门生,若把这份卷子定为第一,外头的人会怎么说? 灯花爆了一下。欧阳修握着笔,没有落下。
第二不是委屈
欧阳修把笔搁在砚上,叫来同僚:“这份卷子,取第二。”
同僚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通场看下来,没有一份比它更干净。为何不取第一?”
欧阳修说:“这文风我认得,像是曾巩的手笔。曾巩是我的门生,取他第一,天下人不会说我取的是文章,只会说我取的是门生。宁可委屈这篇文字,也不能让人疑心这一科。”
同僚不再言语。
拆号那天,糊住姓名的纸一张张揭下来。欧阳修坐在上头,听人唱名,一个一个往下念。念到第二名,他停住了——苏轼,眉州眉山人,从蜀地来的,不是曾巩。
他怔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,对身边人说:“老夫眼拙,把蜀地来的考生看成了门生。”这年轻人从没在他门下读过一天书,却写出了他心里最好的文章。
榜下的风波
放榜那天,汴京城像开了锅。
榜上那些名字——苏轼、苏辙、曾巩、程颢——一个个贴在墙上。看的人挤了几层,有人对着墙行礼,有人当场哭出声来。
可落第的更多。
先前在太学里以险怪文章扬名的,这一科几乎一个不剩。他们聚在街上,越聚越多,先是骂,后是闹,有人拦住欧阳修上朝的车马,指着车喊:“你取的都是些什么人!”还有人写好祭文,假作吊丧,投到他家门上——意思是这一科的主考,该被祭了。
随从吓得护着他往后退。欧阳修坐在车里,没有下车争辩。
事情闹到中书。有人劝他:添几个名字,改一改榜,把这股火压下去。韩琦也劝他少出门,避一避风头。
欧阳修说:“榜已经放了,文章好坏,天下自有公论。若为几句骂声改榜,往后谁还信这一场考试?”
他没有改。骂声闹了几个月,渐渐散了。
放他出一头地
苏轼来谢师那天,穿一身新做的青衫,进门行礼,礼数周到,话却不多。
欧阳修同他谈文章,谈古今,越谈越觉得后生可畏。送走客人,他坐下写信,写到苏轼,笔就快了——说自己读这年轻人的文章,不觉汗出,快哉快哉,老夫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。
出一头地,就是让开道,让他高出一头。
一个主考官,说自己该给考生让路,这话传出去又是一桩笑谈。可欧阳修说得坦然。他少年丧父,荻秆画地识字,二十四岁才中进士,被贬过滁州,也写过被人看不起的文章。他比谁都清楚:文章的路,不是压住后人压出来的,是一辈一辈让出来的。
那一榜取中的人,后来陆续走上朝堂。苏轼、苏辙文章名动天下,曾巩自成一家,程颢讲学授徒,别开一派。汴京的举子再进场屋,学的不再是猜谜似的怪句,而是把话说清楚、把理讲明白。险怪的文风,几年之间就没人再提了,这就是后来人说的太学体,被嘉祐二年这一榜连根拔了。
欧阳修晚年退居颍州,还常想起嘉祐二年那一榜。他一生修书、作文、做官,可他自己最看重的,是那回在贡院里把笔横过来,取了一批肯把话说清楚的人。
那批人里,有一个后来名满天下,也吃尽了苦头。他写诗、写词、写文章,随手一挥,天下传诵;可也正是这一支笔,把他一路送进了大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