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四世纪,中原大地乱成了一锅粥。周天子早已有名无实,齐、楚、燕、韩、赵、魏、秦七个大国争着称雄,这个年代后来就叫战国。魏国迁都大梁(今河南开封),秦国忙着变法,楚国仗着地广兵多,谁也不服谁。各国国君只琢磨两件事:怎样打赢邻居,怎样不被邻居打赢。
仗一打,读书人也坐不住了。有人揣着一肚子计策,四处游说国君;有人开门收徒,讲仁义,讲法度。这些人被叫作“士”,各国都抢着养,齐国甚至在稷下(今山东淄博)专设学宫,供他们讲学争论。谁的主张被看中,谁就能一步登天,封侯拜相。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,对这条路毫无兴趣。他叫庄周,宋国人。
宋国来了个怪书生
宋国夹在几个大国中间,地小国弱,常被人欺负。庄周就出生在宋国的蒙地(今河南商丘一带,也有人说在安徽蒙城)。家里不富裕,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,鞋带断了,就拿麻绳随手一捆,断了粮,就向人借米度日。
可他肚子里有货。诸子百家的书,他读得烂熟,口才又好,一张嘴能把死理说活。要是肯去大国走一趟,谋个高官并不难。他却只做过漆园的小吏,管着一片漆树,官小得不能再小。
楚国国君听说了他的名声,派使者捧着厚礼,请他去做相国。庄周正在水边钓鱼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们见过祭祀用的牛吗?”他说,“养了好些年,披上绣花的锦缎,风光极了。可牵进太庙的那天,它就是想做一头田里的小猪,也来不及了。请回吧。”
使者碰了一鼻子灰,空手走了。
邻里都说庄周傻,放着荣华富贵不要,图什么?庄周不辩解。他心里装着另一桩事,比官位大得多。
一对爱抬杠的好朋友
庄周有个老朋友,叫惠施,也是宋国人,做过魏国的相。惠施学问大,讲道理一环扣一环,不问个水落石出不罢休。庄周偏爱说些听着不着边际的话。两人凑到一起,不抬几句杠不算完。
有一回,两人在濠水的桥上散步。庄周望着水里的鱼说:“你看,这些鱼游得多快活。”
惠施马上顶回去:“你又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快活?”
庄周不慌不忙:“你又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活?”
惠施被噎得半晌没出声。
这样的争论,庄周从没想过赢。他琢磨的是更大的事:人这一辈子,争是非,分贵贱,怕生死,追来追去,会不会本就是一场没醒的梦?这个念头压在他心里很久,直到那个午后。
草地上的一觉
那天风暖日和,田野里野花开了一片。庄周在田边的草地上躺下来歇脚。头顶是云,耳边是虫鸣,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谁知这一觉,睡出了一件让他想了一辈子的怪事。梦里,他不再是庄周,而是一只蝴蝶,扇着翅膀,从草尖飞向花丛,快活得忘了自己是谁。没有惠施,没有楚国的使者,也没有什么是非贵贱。
梦醒之后
庄周猛地睁开眼,日头已经偏西。
他坐起身,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摸摸自己的脸。手是人的手,脸是人的脸,衣襟上还沾着几根草叶。一切都对,可他心里偏偏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。
刚才那只蝴蝶,飞得那样自在,翅膀扇起的风,他分明觉得拂过了脸。那不像是看来的,倒像是亲身活过的。
他在草地上呆坐了许久,才慢吞吞往家走。路上邻居跟他打招呼,他嗯了一声,走出老远才想起来,人家说了什么,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到了家,饭摆上桌,他端着碗,半天没动筷子。家里人急了,以为他病了。
“没病。”庄周摆摆手,“我只是在想,刚才到底是谁在做梦。”
惠施登门
过了几日,惠施来串门。老远就见庄周坐在门槛上发愣,他笑着打趣:“又在琢磨什么大道理?”
庄周便把那个梦讲了一遍。
惠施听完,哈哈一笑:“这有什么可想的?梦是梦,醒是醒。你此刻站在这儿同我说话,不是醒着是什么?”
“你怎么知道自己醒着?”
“掐自己一把,疼,就是醒着。”
“梦里被蚊虫叮一口,也一样会疼。”庄周说,“我在梦里当蝴蝶,一点不觉得是梦,醒了才晓得。那你怎敢断定,眼前这一切,不是一场更长的梦,只是你还没醒呢?”
惠施张了张嘴,想驳,却找不出一句能一锤定音的话。他一向以讲理见长,这回头一次觉得脚下的地有点晃。
“这是诡辩!”他最后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庄周笑了笑,“可你也没驳倒我。”
惠施拂袖而去,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庄周一眼。
蝴蝶又来了
惠施走后,庄周越想越静不下来。
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人:为官位争得头破血流的,为一点好处翻脸成仇的,怕死怕得夜里睡不着的。要是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大梦,那争来争去,又争的是什么?
可要是梦,总该有个醒的时候。谁来醒?醒了又是什么模样?
第二天一早,他又来到那片草地,躺在老地方,睁着眼,不敢睡。
日头渐高,花丛里飘来一只蝴蝶。它绕着庄周飞了两圈,轻轻落在他的袖口上,翅膀一开一合。
庄周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这只蝴蝶,是他梦里的那一只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盯着那对翅膀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说不清的念头:此刻看着蝴蝶的是他,那梦里变成蝴蝶的,又是谁?
蝴蝶扇了扇翅膀,飞走了。庄周坐在原地,望着它消失的方向,半晌没有起身。
这个问题,他还没有答案。
雨中想通
入秋,连着下了几日雨。庄周哪儿也没去,坐在屋里,听雨打檐。
他把这些天的念头,从头捋了一遍。
起先,他钻进了一个死胡同:是庄周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?想来想去,越想越乱。可就在这时,檐下一滴水落进水洼,叮的一声,他忽然笑了:为什么非要分出个真假来?
做蝴蝶时,蝴蝶便是蝴蝶,只管飞,不问自己是谁。做庄周时,庄周便是庄周,吃饭、走路、同人抬杠,样样实在。人与蝶,形貌不同,名分不同,却都是天地间的一场变化。今日为人,明日为蝶,再往后,或许是草木,是泥土,又有什么可怕的?
这便是他后来常讲的那个说法,叫物化。万物流转不停,哪一样都不必死死攥着。
想通这一层,他只觉心口一松,像卸下了背了多年的担子。
妻子端汤进来,见他满脸笑意,嘀咕道:“前几日魂不守舍,今天又傻笑,到底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庄周接过汤碗,“我是醒了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醒着?”
“醒着,也不必太当真;梦着,也不必太害怕。”庄周喝了一口热汤,“就是这么个理。”
妻子听不懂,白了他一眼,转身去收拾灶台。庄周却觉得,这碗汤从来没有这么烫,这么香。
人间照旧
打这以后,庄周的日子没有变。还是住陋巷,穿打补丁的粗布衣,饿了煮点粥,断了粮就向人借。
变的是心。从前碰上不顺的事,他也要皱眉叹气;如今事来了,他看一眼,该受的受,该放的放。邻人笑他疯疯癫癫,他也不辩,只说:“你看你的天,我看我的天,两不相碍。”
惠施照旧隔三差五登门。两人坐下就抬杠,从日头抬到月亮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惠施嘴上总骂“荒唐”,可回到家,夜里躺在床上盯着房梁,冷不丁冒出一句:我这会儿,是醒着的吗?
他自己也觉得好笑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
谁知这个念头一旦种下,就再没拔掉。
坟前一席话
许多年过去,惠施先走了一步。
庄周前去送葬。回来的路上,经过那座新坟,他停下脚步,对随行的人说:“我给你们讲个故事。”
郢(今湖北荆州一带)有个人,鼻尖上溅了一点白灰,薄得像苍蝇翅膀。他请石匠来削。石匠抡起斧子,呼的一声风响,白灰没了,鼻子毫发无伤。郢人站在原地,脸色都没变。
宋元君听说了,把石匠召来:“你也给寡人削一回。”
石匠摇头:“我从前能。可那个肯站着不动让我削的人,早就死了。”
庄周讲完,望着坟头,轻声道:“自从你走了,我再没有可以对话的人了。”
风吹过野草,沙沙作响。随行的人都不敢出声。
庄周在坟前站了很久,才转身往回走。路边草丛里,一只蝴蝶忽高忽低地飞着,不知是不是当年那一只。他没有去追,只是看着它,嘴角动了动。
谁在梦里,谁已醒来,他到底没有给出一个定论。可这件事,他活成了一种从容。
不过,这对老朋友最有名的一场较量,还不在草地,也不在坟前,而在一座小桥上。桥下一池清水,几尾游鱼,两人为鱼到底快不快活争了起来,这回是惠施先发难。时间得往回拨一拨,咱们下一个故事,就从那座桥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