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起波澜
东汉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,天下已乱了好些年。董卓祸乱朝纲在前,关东群雄并起在后,曹操与袁绍正在北方争胜,各地还有不少割据势力,汉室只剩一个空名。长江下游一带,却有一支新势力悄然崛起,那便是孙氏父子打下的江东基业。
孙坚早年起兵讨董卓,战死沙场。他的长子孙策年纪轻轻,带着父亲旧部借兵东渡长江,几年间打下会稽、吴郡、丹杨、豫章、庐陵五郡,江东初定。孙策有个弟弟,叫孙权,字仲谋,这一年他年纪还轻,不过是个少年。相传孙权生得方颐大口,目有精光,想来自幼跟着兄长,见过不少军旅场面。相传孙策常对宾客说:「这些人,以后都是你仲谋的部下。」可见孙策早把这个弟弟当作接班人看待。
谁知这一年,孙策外出打猎,遭许贡门客行刺,伤重不治。临终之际,孙策把印绶兵符交到孙权手上,江东的担子,一夜之间压到了这个少年肩头。
江东初掌局
孙策一死,孙权伤心之际一时难以自持。长史张昭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,对孙权说:「孝廉,这哪是哭丧的时候?当年周公立法,伯禽却不能照搬守丧的规矩,不是伯禽想违背父命,是时局不允许。如今天下奸邪竞逐,豺狼满道,你却只顾着哀悼亲人,守着礼制不放,这就跟开门请强盗进来一样,算不得仁义。」张昭这番话说得极重,孙权听进去了,除去丧服,由张昭扶上马,出外巡视军营,收拾军心。
这番话固然刺耳,却点出了孙权当时的处境:江东表面上已有五郡之地,可远远谈不上安稳。偏远之地的百姓尚未真心归附,各地士族宾客都在观望,谁也说不准这个年轻人能不能坐稳位子。张昭、周瑜等人认定孙权是可以共成大业之人,便率领群臣拥立辅佐。孙权待张昭以师傅之礼,待周瑜、程普、吕范等人则以心腹将帅相托,一套君臣框架,就在这段日子里搭了起来。
框架虽然搭起来了,路却还长。孙权没有急着一口气把所有麻烦都摆平,而是先稳住眼前,再一件一件往下理。
风暴中立足
日子一天天过去,江东的局面慢慢有了起色。曹操上表朝廷,正式任命孙权为讨虏将军,兼领会稽太守,驻守吴郡,这一步,等于承认了孙权继承江东的合法身份。对一个刚继位的年轻人来说,这个名分很有分量,想来郡县里的官吏办起事来,也多了几分底气。
可名分只是名分,真正的功夫在日常。想来孙权每日听张昭议事,同周瑜、程普他们商量军务,也常去军营里走走,让带兵的人都认得他这张年轻的脸。可以想象,起初有人只是敷衍着行礼,日子久了,见他处事有章法,也就慢慢改了神色。
可以想象,那些日子里,吴郡官署的灯火常常亮到很晚。公文一份份递进来,有请示的,有告状的,也有讨粮讨饷的,孙权坐在案前,一份一份看过去,遇到拿不准的,就把张昭、周瑜请来,一起掂量。
这样的日子不惊天动地,却一点一点把根扎深了。可孙权心里也清楚,光靠几位老臣撑着还不够,江东要稳,还得有更多肯出力的人。
少主的分寸
孙权肯把后背交给张昭,不是一天养成的。丧中那番重话,话虽刺耳,却是真心为他打算。孙权不糊涂,听得出好歹。从此他事张昭如师长,遇事先请教。张昭也不绕弯子,有不妥处,当面就说。
那些年纪比他大、功劳比他多的人,嘴上不说,心里都在掂量:这位少主,究竟有几斤几两?周瑜、程普、吕范都是随孙策打过天下的老人,论资历,论战功,哪一个不比这位年轻的少主高?可张昭、周瑜带头服事,其余人也就跟着服。军中那股观望的风,一天天散了。
孙权也有自己的分寸。他不抢风头,不逞强,让老臣把话说尽,自己再拿主意。主意一旦定下,绝不摇摆。可以想象,夜深人静时,他也会想起兄长,可案头的文书一摞接一摞,容不得他多愁。
广纳四方士
兵马能守住土地,却聚不拢人心。孙权很快看清这一点,于是放下少主的身段,四处延揽人才。此后,更多人才陆续加入,渐渐聚到他身边。
鲁肃是较早辅佐他的一位。相传他对孙权说,汉室已难复兴,曹操也一时除不掉,将军眼下要紧的,是先在江东站稳脚跟,静观天下变化。这话正说到孙权心坎上。
接着,诸葛瑾等人也相继来辅佐。来的人里,有避乱南渡的北方名士,也有本地的世家子弟。名士肯来,本地大族看在眼里,原先的观望也就松动了几分。可以想象,每有新人到来,孙权总要亲自出迎,请到座上细细问话,问的不只是学问,还有对眼前局面的看法。
一个班子就这样一点点凑起来:张昭坐镇大局,周瑜、程普、吕范统兵,鲁肃、诸葛瑾等人出谋划策。孙策留下的摊子,到了孙权手里,不再只靠一个人撑着。
暗流仍未平
江东的局面稳了些,里里外外仍不安生。刚继位那阵,麻烦多半出在人心上:想来有人看这位少主年轻,心里掂量着往哪边靠;也有人嘴上恭敬,手里却留着余地。深山里的山越部族,相传也是这边刚压下去,那边又冒出来,孙权的将领隔三差五就得上山讨伐。江东的根基,是一仗一仗磨出来的。
更让人不安的是北方。想来曹操势力日盛,对江东既要拉拢,又要提防。那道任命孙权为讨虏将军的上表,在孙权看来,名义上是认可,说不定也藏着几分盘算。孙权收下这个名号,想来心里清楚,这不是恩赐,更像一种试探。
孙权的难处也在这里:不收,等于公开与曹操翻脸,江东还没有这个底气;收了,又等于低了一头。可以想象,他只能一边稳住内部,一边盯着北方的动静。
江东这条船,眼下勉强算是稳住了。可船里船外,还有不少暗礁没有摸清。
皖城立威
日子过了一程,暗礁果然先从庐江冒了出来。
庐江太守李术,相传本是孙策当年举荐的人。想来孙策在时,他不敢多话;孙策走后,见新主公年轻,心里的念头便渐渐活了。他收容了一些从江东逃走的人,孙权派人讨要,李术一口回绝:「有德者归,无德者叛,不该再还。」
这话说得硬气,分明是当面挑衅:在他嘴里,孙权倒成了无德的一方。
可以想象,帐中有人犯了难:李术敢这么硬,背后说不定有曹操撑腰,不如缓一缓。孙权却不肯退,他让众人说完,才慢慢拿定主意:这时候让一步,往后谁都敢来试。
他看得很透。逃走的那些人不值什么,值钱的是江东的脸面。那些嘴上归服、心里观望的郡县,都在看他怎么收场。
孙权终究举兵,围住了皖城。想来城里的李术天天望着北边,盼曹操发兵来救。谁知曹操按兵不动,援兵始终没有来。
可以想象,围城的日子里,营中也不轻松。粮草要一趟趟往前送,士卒要轮着守夜,孙权每天都要听各路回报,哪一处缺人,哪一处缺粮,他都得心里有数。这份耐心,也是一种立威。
城终于破了。
消息一路传开,江东上下都掂出了分量:这位年轻的主公,下得去手。
人心慢慢聚
外头的硬骨头啃下来,家里的日子也在悄悄变化。
可以想象,皖城这一仗传开后,那些原本嘴上归服、心里观望的人,再想打什么主意,先得掂量掂量。有人开始主动登门拜访,有人把家中子弟送来听用。孙权来者不拒,却也不急着重用,先让他们在张昭、周瑜这些老臣手下做事,日子久了,谁勤勉,谁敷衍,自然看得清清楚楚。
这比打一仗慢得多,也要紧得多。兵威能让人不敢乱来,却换不来人肯出力。想来孙权明白,江东的安稳,靠的不是一时的声势,而是一班肯与他共事的人。
可以想象,有的人家起初只是派个子弟来探探风声,见孙权待人诚恳,又见老臣们都肯带着新人做事,渐渐也就放下心来。这样的变化没有鼓乐,也没有告示,却一天比一天实在。
江东的底子
几番风浪下来,江东换了模样。
当初孙权继位,手里只有会稽、吴郡、丹杨、豫章、庐陵几郡,深山险地还多不服从。后来有皖城这一仗摆着,又有一班人同心出力,观望的人少了,肯出力的人多了。
张昭管内,周瑜、程普、吕范带兵,鲁肃、诸葛瑾等人出谋划策,孙权居中拿总。这套班子越磨越合手,后来撑起了孙吴政权。后来,堂兄孙辅又暗中给曹操写信,那是后话了。可有这班人在,孙权已不必一个人硬扛。
孙策留下的是一份没来得及做完的家业。孙权没有丢,还一寸一寸夯实了。当初灵前那个哭得说不出话的少年,如今已能在满堂老臣面前一锤定音。
可江东越稳,北方的目光就越紧。天下大乱,群雄并立,曹操在北方与袁绍相持,势头一天比一天足。一边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,一边是刚站稳脚跟的江东。战,还是降?这道难题,终究会摆到孙权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