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80年,刘恒在长安即位,这就是汉文帝。汉朝立国不久,天下刚从秦末大乱、楚汉相争里缓过劲来。吕后去世后,吕氏一族被铲除,大臣们把远在代地的刘恒请进京城,推上皇位。这位新皇帝心里明白,江山要坐稳,得让百姓安生,也得让朝廷有章法。
可章法由谁来守?说书人要讲的主人公,就在这时登场。他叫张释之,南阳堵阳(今河南方城东)人。
骑郎的冷板凳
张释之家里有些钱财,靠出钱捐了个骑郎的差事,在文帝身边当侍从。骑郎说白了就是皇帝的随身护卫,天天站岗,难有出头之日。一晃多年,官职纹丝不动,家产倒花去不少。张释之心灰意冷,打算辞官回乡。
中郎将袁盎看出他是块好料,舍不得他走,便向文帝举荐,把他调去做了谒者,管朝会上的礼仪应对。
这一回,张释之抓住了机会。文帝召他说话,他一开口就想讲大道理。文帝摆摆手:“说点眼下做得到的,别唱高调。”张释之于是改口,专讲秦朝为什么丢了天下,汉朝为什么得了天下。他讲得实在,文帝越听越入神,当场提他做了谒者仆射。
虎圈前的一问
没过多久,张释之随文帝去上林苑(长安西边的皇家园林)。文帝站在虎圈前,问上林尉:苑里的禽兽共有多少,都是什么情形?
上林尉张口结舌,左看右看,一个也答不上来。
旁边管虎圈的啬夫看不下去,抢着替他回话。数目、习性,一样样说得清清楚楚,一句不卡壳。文帝大为赞赏,转头对张释之说:“当官就该这样。”随即下令,让张释之去办,提拔这位啬夫做上林令。
张释之没有应声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反问一句:“陛下觉得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忠厚的长者。”
“东阳侯张相如呢?”
“也是长者。”
张释之这才开口:“这两位说起话来,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,哪比得上这个啬夫伶牙俐齿?可秦朝偏偏重用只会耍笔头、拼口才的小吏。官吏们争着比谁办事快、谁嘴巧,却没人肯干实事。皇帝听不到自己的过失,天下土崩瓦解,秦朝二世而亡。如今陛下因为啬夫口才好,就破格提拔他,天下人都会跟着学嘴上功夫。上面一个举动,下面的反应比影子、回声还快。用人,不能不慎。”
文帝沉吟片刻:“你说得对。”提拔啬夫的事,就此作罢。
回宫路上,文帝让张释之同车,一路问起秦朝的弊政,张释之据实回答。到了宫里,文帝拜他为公车令。
司马门前的拦截
公车令管的是皇宫外门的守卫,也管接收天下人的上书。皇宫外门叫司马门。规矩定得明白:进了司马门,不论是谁,都得下车步行。
这条规矩,张释之上任后很快就碰上了考验。
那天,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。梁王是太子的弟弟,两人都是文帝的亲儿子,往后一个要继承皇位,一个也是当朝贵胄。车子驶到司马门前,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,径直往里闯。
守门的人谁敢拦?拦的是皇帝的儿子,说不定转眼就要掉脑袋。
可就在这时,张释之快步追了上来,一把拦住车驾,不许放行。太子和梁王被挡在门外,进退不得。
张释之没有就此罢手。他转身写下奏章,弹劾二人过司马门不下车,是对宫禁的大不敬,随即递了上去。
奏章落在文帝案头。一边是自己的两个儿子,一边是刚提拔不久的小官。这位皇帝,要怎么办?
太后的话
文帝把奏章看了又看,半晌没出声。
谁知消息比奏章走得还快,早传进了后宫。文帝的母亲薄太后听说两个孙子在宫门前被拦,立刻叫皇帝来问话。文帝摘下帽子,低头谢罪:“是我教子无方。”
太后没有怪罪张释之,只派使者带着诏令,赦免了太子和梁王。两个人这才被放进司马门。
这一下,满朝都看明白了:这位新来的官,连太子的车都敢拦,皇帝不但不恼,反倒认了错。文帝对张释之刮目相看,说他是难得的人才,此后一路提拔,官越做越大。
朝里有人替他捏汗,也有人暗暗佩服。张释之自己倒平静。规矩摆在那里,谁来了都一样。
可官越大,要拦的就不只是太子的车。
桥下的惊马
有一回,文帝的车驾出行,走到长安城外的中渭桥。忽然,桥底下钻出一个人来。
拉车的御马一声长嘶,扬蹄乱蹿,车驾猛地一晃。侍卫一拥而上,把那人按倒在地,押去交给张释之审问。
那人跪在堂下,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囫囵。张释之让他慢慢讲。原来是个乡下人,听见官差喝令行人回避,吓得躲到桥底下。等了许久,以为车队早已过去,这才爬出来,谁知迎面撞上仪仗车马,转身就跑。
案情摸清了,张释之上奏:此人冲撞御驾,按律,罚金。
文帝一听,当场变了脸色。
“这人惊了我的马!”他拍案道,“幸亏这匹马性子温顺,换一匹烈的,朕岂不要摔伤?你就判他罚几个钱?”
张释之不慌不忙,拱手答道:“法者,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。律条只定了罚金,我就不能多判。当时陛下若下令立刻杀了他,也就罢了。如今人交到我手里,我手里这杆秤,便是天下的秤。我若往重里偏一偏,往后各处断案的都跟着偏,百姓还往哪儿放手脚?请陛下细想。”
殿中静了下来。过了许久,文帝长出一口气:“你判得对。”
高庙里的玉环
风波刚平,又出了一桩更大的案子。
汉高祖的庙里,神座前摆着一只玉环,竟被人偷走了。高庙是供奉开国皇帝的地方,偷到这里,等于偷到了祖宗头上。贼很快被抓获,文帝勃然大怒,下令把案子交给张释之。
那贼被押上殿,缩着脖子,不敢抬头。张释之查清案情,依律上奏:盗取宗庙器物,当判弃市,也就是当街处死。
这个判决,按说已经不轻。
谁知文帝看完,脸色铁青。他把奏章往案上一摔,沉声道:“这人胆大包天,连先帝庙里的东西都敢偷!我把案子交给你,是要你灭他全族。你却只拿律条来回我,这不是我敬奉宗庙的本意!”
灭族。这两个字一出口,殿上的人都低下头,大气不敢出。
张释之心里清楚,这回的火比上回更大。宗庙是国之根本,偷盗者本就罪无可赦。可罪有轻重,法有定数,判多少,不能凭皇帝一时的怒气。
他慢慢摘下帽子,伏在地上,叩头谢罪。
一边是皇帝的雷霆震怒,一边是手里那卷律条。他伏在地上,该说什么,才能让盛怒的皇帝收回成命?
一捧土的比方
张释之伏在地上,声音却很稳。
“依律,盗取宗庙器物,罪当弃市。这已是这条律里最重的刑罚。”
文帝不语。张释之抬起头,接着说:“如今偷一只玉环,就要灭族。万一将来有愚民,在长陵上挖走一捧土,陛下又拿什么刑罚去治他?”
长陵,是高祖安葬的陵墓。
“可那是先帝的东西!”文帝压着火气。
“正因为是先帝的,才更不能乱了先帝立下的法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上落针可闻。偷玉环已用上最重的刑,挖陵土罪更大,却再没有更重的刑可加。罪有大小,刑有轻重,这才叫公平。若是皇帝一怒就能加刑,今天加这一个,明天就能加那一个,律条还算什么律条?
张释之又叩了个头:“陛下敬奉宗庙,我岂敢不敬?按律处置,正是替陛下守住这份规矩。”
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脸上的怒色一点点退下去。他挥挥手,叫众人散了,自己转身去了后宫。
太后点头
文帝把前后经过讲给母亲薄太后听。太后听完,觉得张释之说得在理。
文帝在殿里来回踱步。他想起桥下那匹惊马,想起司马门前被拦的太子。这个人每回都是一个样:不替皇帝讨好,也不替自己打算。想着想着,火气就散了。
没过几日,旨意下来:照张释之所奏办理。盗玉环的人,依律弃市。一桩惊动朝野的大案,就这样了结。
消息传开,朝中议论纷纷。有人暗自吃惊:皇帝盛怒之下,敢据理力争,还真争赢了,这样的人不多见。周亚夫等几位大臣,见他断案处处持平,主动与他结为亲友。
民间也有了说法:有张释之在,百姓不会枉受冤屈。
旧账与新君
可好景不长。文帝去世,太子即位,就是景帝。
张释之一下子犯了愁。新皇帝不是别人,正是当年被他拦在司马门外的那位太子。
旧事会不会被翻出来?他想称病辞官,又怕惹来大祸;想当面谢罪,又不知从何开口。夜里翻来覆去,拿不定主意。
最后,他听了老先生王生的主意,硬着头皮去见景帝,伏地谢罪。
谁知景帝并没有为难他,这桩旧事,就此翻了过去。
这块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
回头再看这几桩案子。拦太子,是不分尊卑;惊马案,是不因皇帝动怒多判一分;玉环案,是不因偷的是祖宗的东西就越过律条。三回是同一个道理:法令摆在那里,皇帝也不能随心添减。
张释之立得住,也因为文帝肯听。这位皇帝拍过案,发过火,可每一回,都把话听了进去。
不过,文帝朝中还有一个人,把“规矩”二字看得比张释之还重。长安城外有座军营,连皇帝的车驾到了营门,也被拦在外头,说什么都不让进。守营的将军这么大胆,皇帝又会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