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80年,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北)。秦末大乱之后,刘邦夺得天下,建立大汉,才安稳没几年。开国皇帝刘邦已去世多年,掌权的吕太后又刚刚病逝。朝中一边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老臣,一边是吕家子侄,两下对着劲,谁先动手,谁占先机。这场较量的关键人物是太尉周勃。太尉是掌管军事的高官,可此刻的周勃,偏偏进不了军营。他怎会落到这一步?得从沛县说起。
吹箫的汉子
周勃是沛县(今江苏沛县)人,祖上从卷县(今河南原阳)迁来。他靠编蚕箔过日子,就是编养蚕用的竹帘。谁家办丧事,他就去吹箫,奏挽歌。后来他成了能拉硬弓的勇士。
秦末天下大乱,刘邦在沛县起兵,周勃跟了上去。他从侍从官做起,打仗冲在前头。攻下邑,他第一个登上城墙;攻啮桑,又是他先登;攻开封,又是他先到城下。刘邦赐他五大夫的爵位。大军一路西进,攻破秦军,打到咸阳,灭了秦朝。
项羽封刘邦为汉王,周勃随汉王进了汉中,当上将军。后来楚汉相争,汉军在垓下与项羽决战,周勃领兵列阵在刘邦身后。项羽败亡,天下归汉。
周勃不会说漂亮话,只会冲锋陷阵。刘邦看得明白,认为他厚重少文,可以托付大事。他先随刘邦平定燕王臧荼的叛乱,前201年被封为绛侯。后来韩王信、陈豨、卢绾又先后造反,周勃都领兵出征,官至太尉。
高祖走后
前195年,刘邦驾崩,汉惠帝即位。临终前,刘邦曾说,安定刘氏天下的,必是周勃。周勃仍是太尉,可朝中的风向变了:吕雉是刘邦的皇后,也是惠帝的生母,吕后一家,开始把持军政大权。
惠帝去世后,吕雉称制,也就是替皇帝发号施令。她想封吕家兄弟为王,召集大臣商议。右丞相王陵搬出当年的盟约,当场反对。轮到陈平和周勃,两人说:高皇帝封刘氏子弟为王,如今太后临朝,封吕家兄弟,没什么不可以。吕雉听了大喜。
退朝后,王陵质问:“当初歃血为盟,你们不在场吗?如今高皇帝一走,你们就顺着太后的心思,有何面目见他于地下?”陈平、周勃答:“当面争辩,我们不如您;保住刘氏江山,您不如我们。”王陵无话可说。
这话是真心,还是权宜?当时没人说得准。诸吕专权,许多大臣私下都担忧。周勃咽下这口气,照旧当他的太尉。
南军北军
吕雉病重时,把京城兵马一分为二:吕产掌南军,吕禄掌北军。她还叮嘱二人,别去送葬,提防大臣反扑。吕雉一死,吕禄做了上将军,吕产做了相国,吕禄的女儿成了皇后。诸吕独揽朝政,图谋自立。
可他们心里发虚。老臣周勃、灌婴还在,他们不敢妄动。没想到,朱虚侯刘章,也就是齐王刘襄之弟,察觉了诸吕的阴谋,暗中联络齐王发兵西进,自己在朝中做内应。吕产派灌婴迎击,灌婴却把兵屯在荥阳,暗中与齐王联手。
长安城里,局面僵住了。吕家握着南北军,不敢动,也不肯放。列侯群臣人人自危。周勃身为太尉,进不了军营;丞相陈平,也管不了政务。
没有兵,就什么也做不成。周勃的目光,落在北军的营门上,落在吕禄手里那枚印上。他去找陈平,这一文一武,要在暗处走一步险棋。
灯下对坐
陈平府中,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周勃进门,头一句话就是:“兵不在咱们手里,说什么都是空话。”
陈平点头。一个是丞相,管不了政务;一个是太尉,进不了军营。两人官印都在,却使不上力。
“硬夺不成。”陈平说,“北军将士只认吕禄的号令,咱们闯进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周勃问: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自己交。”陈平压低了声音,“这枚印不能抢,得是他亲手解下来的。”
周勃愣住了。吕禄又不是傻子,凭什么交?
陈平说:“凭他信的人,凭皇帝的名义。”
城外的风声
就在这几天,长安城外的消息一桩接一桩传来。
齐王的兵马正往西走。朝廷派去迎击的灌婴,大军却停在荥阳(今河南荥阳东北),不再往前。更要紧的是,他悄悄给齐王递了话:先别急,等诸吕动手,咱们再一同讨伐。
吕产、吕禄听到这消息,脸色都变了。派出去的大将,反倒成了对头。前有齐军压境,后有老臣盯着,南北军虽握在手里,却不知该先顾哪一头。
吕禄尤其拿不定主意。动手吧,怕老臣在背后捅刀;不动吧,齐军一天天逼近。他在北军营里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一会儿想动,一会儿又想等。
朱虚侯刘章在城里看得清楚。他是刘氏子弟,又是齐王的亲弟弟,对诸吕早已恨得牙痒,同周勃、陈平暗中通着气。
周勃和陈平心里有了底:吕家越犹豫,他们的机会越大。可机会不等人。拖得久了,吕家一旦横下心来先动手,一切都晚了。
借来的诏令
陈平的办法,一共两步。
头一步,借皇帝的名义。使者手里有节,就代表天子亲临。派人持节去北军,传一道诏令,说皇帝命太尉掌管北军。
可这诏令是假的。
周勃选中了纪通。纪通接过那支节,手心里全是汗。周勃盯着他:“此去若露了馅,你我都活不成。”
纪通咬了咬牙:“我去。”
第二步,找一个吕禄信得过的人。这人是郦寄。吕禄同他交情深,旁人的话未必肯听,郦寄开口,他多半要掂量掂量。
郦寄先去劝,诏令随后到,一软一硬,前后呼应。
可这个局,有个大漏洞。吕禄若起了疑心,只要派人入宫一问,诏令真假立刻拆穿。到那时,不是吕家倒,就是老臣亡。
谁敢保证吕禄不起疑?没人敢保证。
天快亮时,郦寄整了整衣冠,出门往吕禄府上去。纪通捧着节,跟在后头。周勃望着两人的背影走远,转身朝北军营门走去。
营门就在眼前,门里是几万张弓、几万支戟。他一个太尉,此刻连门槛也迈不过去。
郦寄这一去,吕禄究竟听不听?
郦寄进府
郦寄进了吕禄府,开口不绕弯子。
“太后不在了,你不回自己的封国,反倒带着重兵留在京城,大臣和诸侯怎能不疑你?”
吕禄没吭声。
“不如交出兵权,回封国去。齐国的兵自会退,大臣们也能安心。你守着封地,子孙享福,这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这番话,句句扎在吕禄心上。他本就左右为难,被郦寄一点,倒觉得是条出路。
可就在这时,纪通捧着节到了,高声宣诏:皇帝命太尉掌管北军。
纪通的袖子里全是汗。他知道,吕禄只要派一个人入宫问一问,这道诏令当场就得穿帮。
没想到,吕禄没有问。
他信的是郦寄这个人,不是那道诏令。他解下将军印,交给刘揭,北军的兵权就这样换了主人。
一枚印递出去,吕家的底牌,也跟着递了出去。
左袒右袒
印很快送到周勃手中。
他握着印,大步走向北军营门。方才连门槛都迈不进的地方,此刻一步就跨了过去。
营中将士望着这位新来的统帅,鸦雀无声。周勃站定,朗声下令:
“为吕氏的,袒露右臂!为刘氏的,袒露左臂!”
话音刚落,满营将士齐刷刷露出左臂。没有一个人站到右边。
人心向背,一声令下,高下立判。
北军到手,可南军还在吕产那边。周勃立刻派刘章领兵赶去。刘章盼这一天盼了许久,追上吕产,当场将他斩杀。
吕产一死,吕禄也难逃一劫。诸吕群龙无首,一个个被拿下,吕家把持的军政大权,就此烟消云散。
这一回,没有擂鼓,没有鏖战。周勃凭一支假节、一枚真印,办成了千军万马也未必办成的事。
迎来代王
长安城安定下来。荥阳的灌婴收了兵,齐国的兵马也不再西进。
夜深了,周勃独坐灯下,想起当年王陵怒气冲冲的责问。
那时王陵怪他和陈平顺着吕太后。两人答得干脆:当面争辩,我们不如您;保全社稷,安定刘氏后人,您不如我们。
当年许多人只听出这是软话。如今才明白,他们是在等。等到吕太后去世,等到那枚印落进自己手里。
他又想起高祖临终的话:安定刘氏天下的,必是周勃。
那个靠编蚕箔、吹箫送葬过日子的沛县汉子,终于担起了这副担子。
可朝堂上空出来的位子,总得有人坐。大臣们聚在一起商量:立谁好?人要宽厚,母家要本分,不能再出第二个吕氏。想来想去,目光落在了代王刘恒身上。
于是周勃、陈平、刘章等人定下主意,迎代王入京。这位代王,就是后来的汉文帝。
消息送到代国,刘恒捧着那封迎他进京的文书,半晌没有说话。左右的人都劝他:长安刚刚经过一场大乱,这里头会不会还藏着圈套?
去,还是不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