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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混战数十载，烽烟散尽归于晋。公元265年，晋武帝司马炎在洛阳（今河南洛阳）建立西晋，公元280年，西晋灭吴，天下重归一统。那时的洛阳宫阙巍峨，满朝文武都盼着太平年月能一直延续下去。然而开国君主最大的心病，却落在了自家的继承人身上。司马炎的长子早夭，泰始三年（公元267年）正月，九岁的次子司马衷被册立为皇太子。这位储君生来性情木讷、言语迟缓，不论旁人教他何等经世治国的学问，他都像隔了一层雾障，全然理不出头绪。
金殿考卷
为了替这位反应迟缓的储君稳固地位，泰始八年（公元272年），朝廷为司马衷娶权臣贾充之女贾南风为太子妃。贾南风工于心计，很会察言观色。相传有一日，司马炎心生疑虑，特意拟了一叠处理政事的题目，派人送到东宫，要太子限期作答。可以想象，那几天的东宫里人影匆匆，谁也不敢高声说话。司马衷握着笔杆，对着满纸政条呆呆发愣，根本无从下手。贾南风当机立断，暗中请人代为起草答卷，还叮嘱他们写得浅显朴素，不可引经据典。答卷送回大殿，司马炎展卷审阅，见条理大抵通顺，以为儿子并非无可救药，稍稍宽了心。可朝中重臣心如明镜。传说司马炎曾私下垂询太子长进，尚书令荀勖极力逢迎，称赞太子德识进茂；侍中和峤却直言不讳，只叹一句圣质如初。言下之意，当初是何等呆样，如今依旧是何等模样。
官私蛤蟆
司马衷无心权术，整日只在宫苑游荡。相传时值盛夏，他带着随从踱步至华林园池塘边，听到绿叶丛中一片咕呱乱叫，便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良久。身旁内侍以为储君察觉了什么天机，屏息以待。谁知司马衷转过头，一本正经地发问：在这池塘里乱叫的蛤蟆，究竟是官家的，还是私人的？左右侍从面面相觑，一人赶忙圆场应答：在官家地界里叫的便是官家的，在百姓田垄里叫的便是私家的。司马衷听罢欣然点头，深以为然。相传后来中原连年灾荒，郡国飞章奏报民间颗粒无收、饿殍遍野，司马衷坐在殿上听罢群臣启奏，大惑不解，脱口反问：既然百姓没有米饭吃，为什么不吃肉糜呢？满朝文武一时鸦雀无声。九重宫阙不仅隔绝了灾民的号哭，也把一个懵懂的人，推成了天下黎民的共主。
凤阁生波
太熙元年（公元290年）四月，晋武帝司马炎龙驭上宾。三十一岁的司马衷登基称帝，后人称他为晋惠帝。武帝临终留下遗诏，由太尉杨骏进位太傅辅政。新天子无力过问军国大事，政令全出杨骏之手；而在后宫之中，皇后贾南风早已不甘退居偏殿。她看准惠帝痴钝柔弱，便暗中串通殿中将士，并在永平元年（公元291年）联合藩王突然发难，矫诏指斥杨骏谋反。宿卫兵马围攻杨府，杨骏兵败身亡，随后废黜皇太后杨芷，将其囚禁金墉城，不久后她在幽禁中离世。风波过后，贾南风大权独揽。洛阳城里的街巷重归平静，可这份平静底下，暗流已在涌动。傀儡皇帝司马衷端坐明堂之上，任由皇后替自己发号施令，浑然不知这柄失控的权杖，即将把司马皇族引入自相残杀的万丈深渊。
醉墨成祸
贾南风扫清外戚杨氏后，权倾朝野，但她自己没有亲生儿子，日夜提防着并非己出的皇太子司马遹。元康九年（公元299年）暮冬，贾南风设下一场毒计。她借口天子患病，召太子入宫省视，却将太子关进偏殿，命侍女端来烈酒劝他喝。太子不胜酒力，烂醉如泥。贾南风趁机拿出一张写好文字的草稿，命人扶着太子的手照样抄写。那字迹歪歪扭扭，内容竟是向天子宣称逼其退位、自立为君的叛逆之言。次日清晨，贾南风将这份抄件摔在大殿上，要严惩太子。满朝大臣惊愕万分，重臣张华据理力争，认为其中必有诈谋。谁知坐在龙椅上的司马衷全无主见，任由贾南风摆布，直接取过朱笔，在废黜太子的诏书上画了押。太子被废为庶人，押往许昌（今河南许昌东）禁锢。次年三月，贾南风派人赶赴许昌，废太子在那里遇害。
夺玺自立
太子之死激起了宗室与朝野的怒火，也给握有重兵的藩王送上了绝佳借口。统领禁军的赵王司马伦当机立断，联络齐王司马冏等人发动兵变。夜色之中，兵甲撞击之声震碎深宫寂静。乱军冲入后宫，将不可一世的贾南风团团围住。这位独揽大权近十年的皇后被当场废黜，不久便被赐死。贾氏党羽相继被清除，洛阳宫中一片肃杀。可赶跑了猛虎，迎来的却是饿狼。司马伦诛除贾后之后，自任相国专擅朝政，野心急剧膨胀。永宁元年（公元301年）正月，司马伦索性撕下伪装，派党羽逼迫侄孙司马衷交出皇帝玉玺。司马衷坐在殿上瑟瑟发抖，只得听从摆布，乖乖退位。司马伦自登帝位，封司马衷为太上皇，并将其强行迁出洛阳皇宫，软禁在城外的金墉城（今河南洛阳东北）。
鼎镬相向
司马伦篡位称帝，封官许愿多得数不清，朝廷威信荡然无存。驻守各地的司马氏诸王早就对皇位虎视眈眈，见此情形，齐王司马冏在许昌起兵，成都王司马颖、河间王司马颙相继响应，大军合力扑向洛阳。战事不久，司马伦的守军便土崩瓦解，义军攻入洛阳，司马伦被下令赐死。永宁元年（公元301年）六月，大臣们从金墉城将司马衷接回皇宫，重登帝座。然而，重获皇位的司马衷没有得到哪怕一天的安宁。进京勤王的几位王爷手握重兵、各怀异心，不仅不愿退兵归藩，反而为了争夺控制天子的辅政大权互不相让。洛阳城内外戒备森严，曾经平定天下的西晋皇族彻底乱了阵脚。端坐明堂的司马衷，此刻成了各路诸王争抢的一枚活兵符，更大的一场风浪，正朝着洛阳城扑来。
忠血染袍
永宁之后的洛阳，成了宗室自相残杀的乱局。齐王司马冏专权仅一年便被长沙王司马乂击败；紧接着，成都王司马颖与河间王司马颙又联合起兵围攻洛阳。战火蔓延中原，百姓流离失所。永安元年（公元304年），东海王司马越带着晋惠帝司马衷御驾亲征，前去讨伐邺城（今河北临漳西南）的司马颖。大军进抵荡阴（今河南汤阴），谁知军纪松散，被成都王的伏兵杀了个措手不及。皇帝禁军一触即溃，百官与近侍丢下皇帝四散逃命。乱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，司马衷身中三箭。眼看敌兵逼近，侍中嵇绍，也就是名士嵇康的儿子，飞身上前护住司马衷。叛军的刀兵落下，嵇绍倒在了天子身前，鲜血溅上了龙袍。相传叛军退去后，随从战战兢兢上前，要为司马衷清洗袍服上的血污。这位平日里浑浑噩噩的皇帝却一把推开侍从，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决地制止道：“这是嵇侍中的血，千万不要洗掉！”在皇室骨肉相残的乱局中，这位木讷的天子竟留下了西晋乱世中最令人动容的一抹温情。
颠沛关陇
荡阴战败后，司马衷彻底沦为任人抢夺的木偶。他先被押往邺城，各路兵马随后纷至沓来。同年冬，河间王司马颙的部将张方攻入洛阳，纵兵劫掠，随后挟持司马衷西迁长安（今陕西西安）。可以想象，寒冬里一路风雪，堂堂一国之君蜷缩在颠簸的车驾中，冻得瑟瑟发抖。随驾的宫人逃散不少，司马衷常常饥肠辘辘，连一碗热汤都未必喝得上。当年那句啼笑皆非的“何不食肉糜”，此时化作了实打实的饥寒交迫。光熙元年（公元306年）夏，东海王司马越纠集大军攻入关中击溃司马颙，将受尽折磨的司马衷从长安接回洛阳。历经两年颠沛流离，司马衷重回金銮殿，可朝政依旧不由他做主，他不过是从一个诸王的囚笼，换到了东海王司马越的掌心里。
毒饼绝命
这场席卷西晋核心地带的宗室内讧持续了十多年，国家府库空虚，边境防线日渐松弛。重回洛阳的司马衷身心俱疲，整日呆坐在显阳殿上。东海王司马越独揽朝纲，朝中人人看得分明，这位名义上的皇帝不过是个摆设。光熙元年冬，司马衷吃下一盘热气腾腾的面饼，不久便中毒去世，终年四十八岁。民间传言是司马越暗中下的毒，可这件事究竟如何，已经难以说清。司马越随后立司马衷的弟弟司马炽为帝，是为晋怀帝。
司马衷的一生，生于帝王之家，本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，却被推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。他没有行过暴虐之政，却成了野心家争相拿捏的招牌，最终沦为这盘混乱棋局的弃子。随着晋惠帝合上双眼，司马皇族这场十多年的内乱，也为王朝埋下了衰败的伏笔。天下满目疮痍，北方的胡骑正在窥伺中原，一场更大的动荡，也就是永嘉之乱，正朝着这座千疮百孔的洛阳孤城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