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朝立国之初,北边总不太平。草原上的匈奴人骑着快马,一到秋高马肥的时节,就越过边塞,抢粮食,掳百姓,烧村庄。边关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燃起狼烟,告诉朝廷:敌人又来了。
汉朝的百姓怕匈奴,也有道理。匈奴人来去如风,抢完就走,汉军步步追赶,常常扑个空。要对付这样的敌人,光有人多不行,还得有胆气,有准头,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。
守边要靠人。朝廷需要能征善战的将领,也需要敢提着脑袋冲锋的兵。汉朝有个办法来激励他们:立下军功,便可封侯。封侯不只是荣耀,更是一个武将所能得到的最高认可。所以边关上,盼着凭一身本事挣个爵位的人,从来不少。
在这些人里,有一个名字传得最响。他叫李广,是西汉的名将。他一生抗击匈奴,打了一仗又一仗,立下的战功数也数不清,名声传遍了边塞内外。可偏偏这样一位功臣,始终没能封侯。后世人提起他,总要叹上一句:“李广难封。”
功劳这么大,为什么就是封不了侯?这事,得从头说起。
陇西的射手
李广是陇西人。陇西在汉朝的西北,离边塞不远,那里的人自小就和马匹、弓箭打交道。风沙里长大的孩子,骑马像走路,拉弓像吃饭,算不得稀奇。
可李广不一样。他的本事,全在一张弓上。一支箭搭上弦,他眼到手到,总能正中目标。同样是射手,别人射得中,他射得又准又狠。这手射术,后来成了他一生最响的招牌。
同乡的伙伴看他拉弓,咂着舌说:“你这手本事,不上战场可惜了。”李广笑了笑,没答话,只是把弓攥得更紧。
有这样的本事,一个人在边地就很难被埋没。弓马娴熟的人,正是朝廷守边最缺的。李广心里也清楚,自己这身功夫,该用在战场上。
投身军旅
于是,李广投身军旅,上了北边的战场。像他这样的射手,一到军中便格外显眼。
战场上刀枪无眼,李广却不肯往后缩。匈奴骑兵冲来,他迎着上去,张弓搭箭,弦响人落马。几场仗下来,同袍都认得了这个箭法如神的汉子。
有老兵看过他射箭,忍不住说:“这样的箭法,匈奴人见了也得掂量掂量。”李广只道:“箭是死的,仗是活的。”
他杀敌勇猛,冲杀总在人前。跟着他的兵,渐渐都服他。
一仗接一仗,李广的战功越积越多,名声也顺着风传开了。边塞上的兵说起他,都要竖大拇指;对面的匈奴人,也听说了这个名字。
功劳有了,封赏未到
按汉朝的规矩,功劳到了,封赏就该来了。李广心里也这么盘算。他在边塞出生入死,盼的就是那一纸诏令,好让这些年的拼杀有个交代。
夜里,营中篝火噼啪作响。李广擦着弓,低声对身边人说:“我不求别的,只求杀敌有功,对得起这张弓。”
谁知,仗越打越多,名声越来越响,那封侯的消息,却迟迟不来。身边也有人因军功得了封赏,李广望着,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。
是朝廷忘了他?是他的功劳还不够?还是命运偏偏跟他过不去?李广没有想明白,也来不及细想,因为北边的战鼓,又响了。
他提起弓,翻身上马。前头等着他的,是更凶险的仗,和更长的等待。
天子的叹息
李广的名声,很快传进了宫里。当时在位的是汉文帝,听说边关有这么一位勇士,便把李广带在身边,随驾出行。
李广不是摆设。路上遇到猛兽,他挺身迎上去,同野兽搏斗,一步也不退。文帝看在眼里,连连点头,叹了口气:“可惜啊,你生不逢时。倘若赶上高祖打天下的年月,封侯算得了什么!”
这话听着是夸,细想却让人心凉。文帝赞他本事大,却没有赏他爵位。夸是夸,封是封,两件事在李广身上,偏偏断开了。
李广没有埋怨。他转身回到军中,心里想的是:来日方长,仗打得多了,功劳自然堆得高。
昌邑夺旗
文帝去世,景帝即位。没想到,朝中很快出了大乱子:吴、楚等诸侯国联合起兵,要同朝廷作对,这就是吴楚七国之乱。朝廷派大军平叛,李广也在其中。
两军在昌邑(今山东巨野东北)一带对阵。李广冲进敌阵,夺下叛军的军旗,又杀了出来。一仗下来,全军上下都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军旗握在手里,是实打实的战功。
可就在这时,出了岔子。梁王欣赏李广的本事,私下把一枚将军印授给了他。李广接了。谁知,这一接,惹下了麻烦。朝廷最忌讳带兵的人同诸侯王暗中往来。论功行赏的时候,李广夺旗的大功被按了下去,一点封赏也没有。
李广捧着满身的战功,两手空空回了朝。这是他头一回尝到:功劳大,未必换得来爵位。
飞将军的名号
景帝把李广派往北边的边郡,让他去对付老对手匈奴。李广一到,边塞又有了精神。
他带兵不讲排场,行军不摆队列,宿营哪里水草好,就在哪里歇。吃饭他让兵先吃,喝水他让兵先喝。所以人人愿意替他卖命。
匈奴人吃过他的亏,给他起了个名号,叫“飞将军”。意思是这人来去如飞,神出鬼没。匈奴骑兵一听李广在,便绕着走,好些年不敢大举靠近。
有一回,他夜里出去,远远望见草丛里蹲着一只老虎,张弓便射。走到跟前才看清,那是一块大石头,箭头竟深深扎了进去。李广退后几步,再射,箭却只在石上弹开了。
后来,景帝去世,武帝即位。新天子年轻有为,不愿再一味挨匈奴的打。朝廷里,一场针对匈奴的大谋划,正悄悄铺开。李广的名字,又一次被人提起。他并不知道,这一回等着他的,不是封侯的诏书,而是一场险到极点的仗。
雁门遇险
武帝年轻气盛,决心把匈奴赶出边境。李广奉命出雁门(今山西代县一带),带兵迎敌。
谁知,匈奴来的人马多得出奇。李广兵少,被围在垓心,苦战一阵,受伤落马,当了俘虏。
匈奴单于早听说过飞将军的名头,下了死命令:要活的。匈奴兵见他伤重,便在两匹马中间拉起一张网,把他兜在里面,一路往北走。
李广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死了一样。走了一程,他偷偷睁开一条缝,瞥见身旁有个匈奴少年,骑着一匹好马。
可就在这时,李广猛地跃起,跳上那匹马,把少年推下去,夺过弓箭,拨马便往南跑。追兵赶来,他回身便射,追一个倒一个。就这样一路狂奔,他竟又收拢了残兵,回到关内。
人逃回来了,罪却逃不掉。兵败被俘,按军法该斩。李广拿钱赎了死罪,随后被免官,成了平民。
他回乡闲居,有时带人进山打猎。一夜,他骑马回来,路过霸陵亭(今陕西西安东),守亭的醉尉拦住不放,喝道:“现任将军尚且不许夜行,何况是前任!”李广无话可说,只得在亭下坐到天亮。
英雄落魄,连个小小的亭尉都敢呵斥。可边关的风,不会因他落魄而停。没过多久,匈奴又来侵扰,朝廷想起了这位前任将军,把他重新请了出来。
漠北迷途
岁月不饶人。又过了许多年,武帝下决心派大军深入漠北,同匈奴主力一决胜负。李广头发已白,仍然上书请战。
武帝嫌他年纪大,起初不肯。李广再三恳求,才被任命为前将军,随大将军卫青出塞。
临行前,武帝悄悄叮嘱卫青:李广年老,运气又差,别让他单独去对阵单于。
大军出塞,卫青探得单于所在,打算亲率精兵直扑过去,却把李广调到东路。东路绕远,水草又少,行军艰难。
李广不服。他对卫青说:“我从少年起就同匈奴作战,今日才有机会碰上单于。我愿做先锋,先去会会他!”
卫青不答应,军令依旧。李广憋着一肚子火,转身带兵上路。
另一头,卫青带着精兵同单于交上了手。两军厮杀许久,单于见势不妙,趁夜突围逃走了。
李广这一路,却没有赶上这场仗。东路缺少向导,大军在荒漠里转来转去,迷了路,没能按时赶到会合的地方,自始至终也没有同敌人交过手。等他们终于同大军会合,仗早已打完。
卫青派人来问迷路的缘由,要向朝廷上报。李广对部下说:“各位没有罪,是我自己迷了路,我去受审。”又说:“我这把年纪,不能再去受刀笔小吏的盘问。”
话音刚落,他转身走进营帐,再没有回来。
全军上下失声痛哭。消息传开,认识他的,不认识他的,老人孩子,没有不落泪的。
难封之后
李广一生,大小仗无数,始终没有封侯。
偏偏他的堂弟李蔡,本事远不如他,名声也不如他,却封了侯,官也做得比他大。
为什么偏偏是李广?后人议论纷纷:有说他命数不好,有说他时运不济,有说朝廷用人另有顾虑。哪一种才是真正的缘由,谁也说不准。
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汉朝立下军功可以封侯,而功劳最显赫的这个人,没能封侯。
后来,人们提起功高不赏、时运不济,便说“李广难封”。到了唐代,才子王勃感叹自己怀才不遇,写下的诗文里也用上了这四个字。
李广走了,可李家的将门没有断。他有个孙子叫李陵,后来也带兵走进了茫茫大漠。祖父没等到的结局,孙子能不能换一种?那一仗,打得比雁门、漠北更险,还牵出了另一位大人物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