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晋末年,天下名义上还是一统,里头早已松动。司马氏立国不久,皇族之间便争权不休,朝廷顾得了这头,顾不了那头。晋惠帝在位,朝政昏乱,号令出不了多远。关西一带,氐人齐万年起兵造反,兵祸连年不绝。祸不单行,又赶上接连的大荒,田里收不上粮食。
公元296年,也就是元康六年,略阳、天水等六郡的百姓撑不下去了。这些人世代守着家乡过日子,要不是活不下去,谁肯背井离乡?留下是死路,只好扶老携幼,一队接一队往南走,进汉川(今陕西汉中一带)求口饭吃。这样的人家,有几万户。
队伍里有兄弟几人,为首的叫李特。他是氐族人,略阳临渭(今甘肃秦安)人。年轻时在州里做过事,有才干,有胆气,骑马射箭样样拿得出手,又爱打抱不平,身边早聚起一批志同道合的人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逃荒的汉子,日后竟成了成汉政权的奠基人。可眼下,他和众人一样,肚子饿,前路茫茫。
扶老携幼向南走
山高路远,身上的干粮一天天见底,有人把孩子背在身后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路上病倒的、饿倒的不少。有人问:“回去是死,往前呢?”另一人答:“往前,或许还有条活路。”
李特兄弟见了病弱的,就搀一把,分一口,护着走。这份情,人人记在心里。走着走着,不少人就认准了这几兄弟。
到了汉中,队伍停住了。再往南,就是巴、蜀。流民们联名上书,请求准许进巴蜀寄食,意思是借地方吃口饭,熬过荒年。
朝廷不答应。不但不答应,还派侍御史李苾持节前来,名义上是慰劳,实际是盯着,不许他们越过剑阁。剑阁(今四川剑阁北)是入蜀的咽喉,关一封,几万户人家只能困在汉中,进退两难。
一道奏章放了行
谁知这位李苾到了汉中,收下了流民的贿赂。转过头,他便上表替流民说话:流民有十万多人,汉中一个郡救济不过来;往东去荆州,水急又没有船;蜀地有存粮,百姓殷实,不如让他们去那里就食。
这番话,句句说的是流民的难处,也句句说在朝廷的心坎上:放人进去,省得汉中一郡被拖垮。
朝廷听了他的话。关卡一松,流民便散进梁州、益州,再也拦不住了。原想挡在门外的人,转眼成了遍布巴蜀的人。
李苾收了钱,得了好处;朝廷省了麻烦,松了口气。只有蜀地的百姓,还不知道门外来了多少人。蜀地的粮仓,从此多了数不清的嘴;蜀地的人家,从此多了成群的客人。
剑阁上的一声长叹
李特一行也到了剑阁。他抬头一看,两侧峭壁插天,中间只一线窄路。别人看山,看的是路险难行;李特看山,看的是这地方的分量。
他站了许久,长叹一声:“刘禅守着这样的地方,竟还向人投降,岂不是庸才!”刘禅是三国时蜀汉的后主,坐拥这片天险,最后还是向曹魏低了头。
同行逃荒的阎式、赵肃、李远、任回听了,都吃了一惊。逃荒的路上,竟有人在看山川形势、议论成败,这人不寻常。
关是过了,粮也许有了。可几万户外乡人落脚在别人的地盘上,这场相安无事,能撑多久?
蜀地来了新客
流民散进蜀地,各找各的活路。有的给大户人家扛活,有的在城外搭起窝棚,有的沿街讨饭。人生地不熟,全靠一口粮撑着。
蜀人起初还肯接济。可日子一长,米缸见了底,嘴却越来越多,脸色就变了。街头巷尾,抱怨声一天比一天大。
成都内史耿滕看得最清楚。他悄悄上了一道奏章,说流民不宜久留,应该让他们还归本土。道理摆在那儿:客多了,主人嫌挤;主客相争,迟早要出事。
可这道奏章没换来结果。朝中皇族争权,吵得不可开交,谁有工夫管几万户流民的去留?该走的没走,蜀人的火气,只有越攒越足。
流民当中,李特兄弟的名声越传越响。路上受过他们照应的人,到了蜀地仍旧跟着他们。人心聚在一处,这股力量,谁看见了都得掂量掂量。
赵廞的算盘
这时,益州刺史赵廞遇上了难处。朝廷要征召他,他听了心生恐惧,坐立不安。召,不能不应;可这一去是福是祸,谁也说不准。他得给自己找个靠山。
靠山在哪儿?放眼蜀中,人最多的,就是这些没着没落的流民。
赵廞当即下令,打开仓门,拿出仓中的粮食,赈济流民。饿着肚子的人捧着米,千恩万谢。他心里的算盘打得精:粮食花出去,换回来的是民心。
这一手果然管用。流民把他当成救命恩人,李特兄弟也与他往来渐密,带着一帮同乡听他调遣。赵廞有了人手,腰杆硬了;李特有了粮,队伍壮了。各取所需,一时倒也相安无事。
只是蜀人看不下去。街上议论纷纷,说李特这伙人仗着刺史的势,聚众为盗。蜀人又气又恨,偏偏拿他们没办法。
刺史的刀
公元301年,永宁元年。赵廞手握流民,胆子越来越大。没想到,这座靠山,竟先向李家举起了刀。
赵廞下令,杀了李特的弟弟李庠,连同李庠的儿子、侄子,十余人一齐遇害。昨天还在一起商量大事的人,今天倒在了刀下。
消息传到李特、李流耳中,兄弟二人半晌没出声。李流一拳砸在案上:“靠他的粮活命,他倒杀我们的人!”李特沉着脸,只说了一句:“这里,不能待了。”
李家兄弟在流民里威望本来最高,如今亲人倒在自己人的刀下,这口气怎么咽得下?两人怨恨交加,带着人马离开,回到了绵竹(今四川德阳一带)。
赵廞杀了人,只当斩断了祸根。他哪里知道,李家兄弟这一走,不是认输,而是另有打算。绵竹城外,越聚越多的人,正等着一个领头的。
广都城外
赵廞杀人容易,收场难。
李特、李流在绵竹聚齐人马,兵锋直指成都。赵廞手下那些人,是靠粮食拢来的,粮食一紧,人心先散。他还没拿定主意,大势已去。
赵廞兵败出逃,一路逃到广都(今四川双流一带)。身边只剩几个随从,他总算想喘口气。谁知随从朱竺举起刀,赵廞就这样丢了性命。昨天拿粮食收买人心的刺史,今天倒在了身边人手里。
李特进了成都。这本该是他最风光的一天。可就在这时,他做了一件糊涂事:放任士兵,在城里大肆抢掠。
兵卒们红了眼,见什么拿什么。成都百姓关紧门窗,躲在屋里,听着街上的哭喊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伙人,和强盗有什么两样?
蜀人本来就忌恨流民,这一抢,最后一点情分也抢光了。李特赢了城,却输了人心。
将军的名号
朝廷论功行赏,任命李特为宣威将军,封长乐乡侯。一个流民的首领,成了将军,做了乡侯。李特谢了恩,心里却清楚:这身名号是朝廷给的,朝廷也随时收得回去。
流民们听说首领封了官,又喜又忧。喜的是,总算有人能替他们说话;忧的是,一个乡侯的分量,挡不挡得住朝廷的一纸文书?
文书很快就来了。朝廷下令:召回流民,各归本土。
令一下,人心惶惶。回去?家乡遭过兵祸,又碰上连年大荒,回去吃什么?不回?官府盯着,没有退路。几万户人家,来时容易,走时难。拖儿带女,说走就走,谈何容易。
李特出面求情:“这么多人一同上路,只怕要出乱子。请大人通融,让他们暂且停留到秋天。”
通融的话刚说出口,辛冉却贴出了告示,悬赏捉拿李特兄弟。
悬赏换来的人心
没想到,这张悬赏的告示,成了李特最好的招兵旗。
流民们心里明白:当初在路上救济他们、护着病弱的,是李特兄弟。如今朝廷要抓他们,下一个就轮到自己。先是不让进剑阁,后是不许久留,如今连恩人的脑袋都标了价。人心一翻,纷纷来投。不到一个月,聚到李特身边的就超过两万人。
辛冉想拿一张告示杀鸡儆猴,谁知反倒替李特招了兵。
曾元等人带兵前来袭击。李特迎战,把曾元等人杀了。这一仗打完,六郡流民一致推举李特做首领。当初为寻口粮逃进汉川的百姓,如今成了一支拿得起刀枪的队伍。
太安二年(303年),李特改元建初,自立年号,另立门户。可就在这一年,罗尚发兵袭击,李特被杀。
从剑阁上那一声长叹,到蜀中称首领,再到身死人手,李特这一生,起落只在转眼之间。
李特倒下了,可他拉起来的这支人马没有散。六郡流民还在蜀地,罗尚的刀砍得断一个人,砍得断几万人的心吗?后来,这片土地上立起一个政权,叫成汉,李特便是它的奠基人。只是,他留下的这面旗,究竟落到了谁的手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