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重归一统
公元581年,北周外戚杨坚受禅称帝,建立隋朝,定都大兴城(今陕西西安),这就是隋文帝。
这时的天下,乱得太久了。从西晋灭亡算起,南北分裂近三百年。北方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,南方的宋、齐、梁、陈也像走马灯一样轮流登场。老百姓只盼一件事:别再打仗了。
杨坚接下了这份盼头。他先整顿内政,定官制,修律令,把家底一点点攒厚。公元588年冬天,他下令大举伐陈,挂帅的是次子晋王杨广。
杨广当时二十岁上下,聪明好学,也肯在人前下功夫。大军渡过长江,次年正月攻入陈朝都城建康(今江苏南京)。陈后主躲进景阳井里,还是被人拉了出来。公元589年,南北终于合为一家。
这是杨广头一件大功劳。他也从这一仗里看出一个道理:江南又富又远,朝廷若管不住,天下还是不稳。
关中的粮食难题
可统一之后,新麻烦跟着来了。
隋朝的根基在关中。大兴城里住着皇帝、官员、禁军,一张张嘴都要吃饭。关中是好地方,却养不起这么多人,一遇灾年,粮价立刻飞涨。
文帝不是没想过办法。公元584年,他下令开凿广通渠,引渭水向东,直通潼关(今陕西潼关北),好把关东的粮食运进大兴城。渠是通了,可它只管得了关中这一段。
谁知灾荒偏偏不等人。公元594年,关中大旱,粮仓见了底。文帝只得带着皇室和官员,领着大批百姓,一路东行,到洛阳(今河南洛阳东北)去找饭吃。堂堂天子为了一口粮离开都城,这在朝野上下都是大事。
洛阳为什么成了去处?因为它居天下之中,东面是大平原,粮食好调,往南又能连着淮河、长江一带。明白人心里渐渐有了数:粮在东南,朝廷在西北,中间隔着千山万水,光靠车拉人扛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河,不是没有。黄河、淮河、长江,条条是大河。偏偏它们都自西向东流,没有一条南北走向。江南的粮食想运到北方,不是翻山越岭,就是走海路冒风险。南北之间,缺的正是一条水路。
江都总管的心思
这个缺口,杨广比谁都看得真切。
灭陈之后,他出任扬州总管,镇守江都(今江苏扬州),一待就是多年。江都地处长江北岸,自古就有水道通往淮河,舟船往来不绝。他在这里结交江南名士,摸熟了南方的风土,也亲眼看到物资北运有多费劲。
公元600年,太子杨勇被废,杨广入主东宫。四年后,也就是公元604年,文帝在仁寿宫去世,杨广即位,就是隋炀帝。
新皇帝登基,心里揣着一盘大棋。他把重臣召到跟前,问道:“关中缺粮,江南有余,中间却断了路。依你们看,怎么办?”
有人答道:“陛下若在洛阳立都,再开河渠,把江淮之水连起来,南北便是一线。”
炀帝听了,当即拍了板。
要成这件事,一座新都、一条长河,缺一不可。可他没想到,这道诏令落下去,压在天下百姓肩上的,会是怎样一副担子。
大业元年(公元605年)刚到,征发民夫的诏书便发往四方。
东都洛阳拔地起
大业元年(公元605年)三月,炀帝一道诏书,两件大事同时开工:营建东都洛阳,开凿通济渠。
先说洛阳。炀帝认定,洛阳居天下之中,四方朝贡,道里相均。他派尚书令杨素、将作大匠宇文恺主持营造。宇文恺正是当年设计大兴城的巧匠,这一回,他要在洛水两岸再起一座都城。
炀帝催得急。工地上民夫如蚁,大木从南方深山运来,宫殿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。被征调的工匠和民夫源源不断,累倒一批,换上一批。洛阳城外,还要修大粮仓,专等南方的粮食北上。
炀帝对督工的官员撂下一句话:“朕要的是天下第一等的都城,误了工期,拿你们是问。”官吏们听了,谁也不敢慢半步。
一条水路连南北
再说通济渠。它从洛阳西苑引谷水、洛水入黄河,又从板渚(今河南荥阳东北)引黄河水东南行,一路通到淮河。
这不是凭空开出一条新河。沿途不少河段本是旧水道,隋朝人把它们截弯取直,连成一线。工程设计得再巧,也得靠人一锹一锹地挖。河南、淮北各郡的男女民夫被征来,不问老少,不问农时。
有个老民夫蹲在河岸上叹气:“这河一通,咱家的地,怕是没人种了。”旁边的人不敢接话,抬起锹又干了起来。
渠成之后,又重修邗沟。邗沟从山阳(今江苏淮安)到扬子(今江苏仪征一带)入长江,春秋时就有,这回挖深拓宽。
从此,长江、淮河、黄河、洛水,一线相连。江南的船,能直开到洛阳城下。困扰朝廷多年的难题,眼看就要解开了。
龙舟下扬州
大业元年八月,通济渠刚通,炀帝便坐不住了。他登上龙舟,从洛阳启程,沿新渠南下江都。龙舟高大华丽,岸上纤夫成千上万,排开队伍,一路牵行。皇后、嫔妃、百官、僧道各乘其船,船队前后相接,望不到头。沿岸州县还要进献酒食,吃不完的,船队一走,便就地掩埋。
这趟南巡,炀帝尝到了新河的甜头。江南的货物,顺水而来,片刻不停。他没觉得劳民,只觉得河还不够长。
大业四年(公元608年),他再下诏开永济渠。渠水引沁水南入黄河,向北一路通到涿郡(今北京一带)。这回征的是河北各郡的民夫,男丁不够,连妇女也被拉去服役。
大业六年(公元610年),又开江南河,从京口(今江苏镇江)直通余杭(今浙江杭州)。
至此,南到余杭,北到涿郡,大运河首尾贯通。粮食、布匹、盐铁,顺流而来。洛阳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,朝廷的底气,从未这样足。
可河边的村子,却一年比一年静。壮丁都在工地上,田里只剩老人和孩子。
炀帝站在船头,望着这条长河,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:河已通到涿郡,何不顺着它,一路打到辽东去?
兵发涿郡
大业七年(公元611年),炀帝下诏征讨高句丽。高句丽在辽东一带,隋朝几代皇帝都想收拾它。炀帝心里有底:我有运河,还怕送不上粮?
诏书一下,天下都动了起来。江淮的粮食装上船,沿永济渠一路北上,往涿郡(今北京一带)集结。河上船只首尾相接,岸上拉纤的、推车的、扛包的,昼夜不断。各地还得赶造战船、兵车,工匠日夜泡在水里干活,累倒的不少。
大业八年(公元612年)正月,大军出发,旌旗连绵千里。可辽东城久攻不下,另一路人马又在萨水(今朝鲜清川江)一带大败,只好撤兵。炀帝不服气,次年再征,又没成。再过一年第三次出兵,高句丽遣使请降,才算收场。三番折腾下来,钱粮耗尽,人马折损。
最要命的,还不是兵败。壮丁被征去运粮造船,田里没人种。偏又赶上水灾,官府照样催粮催役。走投无路的百姓,有的逃进山林,有的聚在一起,干脆造反。山东、河北一带,反隋的火头一处接一处冒了出来。
粮仓易主
可就在这时,朝廷内部也出了事。大业九年(公元613年),炀帝第二次远征高句丽。留在黎阳(今河南浚县东北)督运粮草的礼部尚书杨玄感,忽然起兵,调头直扑洛阳。
他是名臣杨素之子,名头响,不少人来投。可他久攻洛阳不下,被追兵赶上,兵败身亡。炀帝闻讯,急忙从辽东撤军。
杨玄感败了,口子却再也堵不住。河北有窦建德,江淮有杜伏威,河南瓦岗(今河南滑县南)一带,聚起的队伍越来越大。
瓦岗军首领李密,在大业十三年(公元617年)带兵夺下洛口仓(今河南巩义一带)。这洛口仓是什么来头?正是炀帝为存放运河北运的粮食,在洛阳近旁修的大粮仓。李密一到,开仓放粮,附近百姓扶老携幼,赶来领粮,顺势入伙。
没想到,炀帝费尽心思开河屯粮,为的是朝廷的底气。如今仓门被人一推,粮食反倒成了聚拢反隋人心的本钱。
江都夕照
这时的炀帝,早已不在洛阳。大业十二年(公元616年),他第三次乘龙舟沿运河南下江都(今江苏扬州)。他想,北方乱成这样,不如先在江南待着。谁知这一去,就再没回过北方。
在江都,坏消息一封接一封。身边人怕触怒他,能瞒就瞒。炀帝索性不再多问,终日饮酒。
随驾的禁军,多是北方人,日日想家。大业十四年(公元618年)三月,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,禁军冲入宫中。炀帝叹道:“我何罪至此?”叛将答:“陛下巡游不息,征战不止,百姓死于徭役兵祸,怎能说无罪?”
炀帝被缢杀于江都。隋朝从建立到灭亡,前后不到四十年。
隋亡了,河没亡。消息传到长安,李渊早已占据此城,同年五月称帝,国号唐。江南的粮食、布帛,照旧顺着这条水路运到北方。后人说起它,一边怨它累垮了百姓,一边承认它连通了南北。河不分好坏,要看怎么用,用得多狠。
唐朝的第二位皇帝李世民,年轻时亲眼看着隋朝倒下。他当了皇帝,身边有个爱泼冷水的大臣魏征。一次,李世民问:隋炀帝究竟怎么丢的天下?魏征答了一句,说的正是水和船。这句话,后来成了历代帝王案头的警语。